黄沙顺着掀开的布帘不断往里灌,凛冽寒风刮在人脸上,如同细小刀刃切割。
李校尉肥硕的身躯挡在营房门口,锦衬内衬裹在制式铠甲之下,与屋内士卒破烂单薄的衣衫形成刺眼对比。他面色涨成猪肝色,一双三角眼恶狠狠地锁定身前的莫振山,胸中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跟随而来的两名亲兵手按腰间刀柄,往前踏出半步,虎视眈眈,只等上官一声令下,便要将敢于顶嘴的小兵拖拽出去施以杖刑。
周老卒心头猛地一紧,连忙快步上前,暗中轻轻拉扯莫振山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劝:“振山,少说两句!千万不要硬碰硬!”
其余士卒同样屏住呼吸,手心攥出冷汗。所有人都清楚李校尉的秉性,心胸狭隘,最看重脸面。当众被一名普通戍卒驳斥,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莫振山微微侧头,对着周老卒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忧。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让,目光平静迎上暴怒的李校尉。
“大人发怒容易,只是后果,不知您是否认真思量过。”
莫振山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间营房,“如今北境局势紧张,塞外游牧部族时常小规模越境劫掠,戍堡人手本就捉襟见肘。倘若今日您不分青红皂白,责罚养病弟兄,驱逐高热的楚烈。消息一旦传开,营中所有士卒人人自危。”
“将士身染疾病得不到体恤,拼死守边换来的只有苛责,往后还有谁愿意坚守哨塔?一旦军心涣散,哨防备守松懈,若是外敌趁机偷袭戍堡,酿成大祸,这份罪责,何人承担?”
一番话层层递进,没有空洞的争辩,全部紧扣边防军务。
李校尉一怔,原本已经到嘴边的命令硬生生卡在喉咙。
他虽然贪婪庸碌,却不傻。镇守边境戍堡是他安身立命的资本,真要是戍堡出事,上面追查下来,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
可当众被小兵压制,颜面扫地,若是就此作罢,日后营中士卒人人效仿,他再也无法树立威信。
李校尉脸色阴晴交替,冷哼一声:“巧言令色!军务安排自有本校尉决断,岂容你一个小兵妄加揣测?哨岗空虚乃是既定事实,若不加以惩戒,规矩何在?”
“规矩在于情理并存。”莫振山从容回应,“弟兄们没有擅离职守,只是暂时抽调人手修缮营房、救治病患。只要大人宽限一个时辰,修缮完毕之后,所有人立刻轮换值守,保证哨塔时刻有人警戒,绝不出现疏漏。”
他抬手指向土炕上昏迷不醒的楚烈。
“楚烈年少,高热持续不退,此时赶出营房,在外受寒风侵袭,断然活不过今夜。同为戍边将士,为国抵御外敌,没有战死沙场,反倒病死荒郊,此事传出去,不止这座戍堡,周边几处哨卡兵士听闻,难免心寒。”
苏文彦若是在此,定会欣赏这番有理有节的辩驳。此刻营房里一众士卒,看向莫振山的目光悄然发生变化。
往日大家只觉得莫振山踏实肯干,却没想到他胆识过人,口齿明晰,面对上官威压依旧条理清晰。
李校尉沉默片刻,来回踱步,眼底不断盘算得失。
惩罚莫振山简单,可正如对方所言,容易动摇军心;若是就此妥协,自己威严受损。思来想去,他打算退一步,另寻法子敲打。
“好,本校尉暂且信你一次,宽限一个时辰。”李校尉冷冷开口,语气带着浓重的警告,“倘若一个时辰之后,营房依旧杂乱、哨岗无人值守,莫振山,你便是首责,军棍二十,绝不饶恕!另外,病患暂且留在营房,但所有养病士卒,俸禄扣除一成,算是惩戒懈怠之过!”
扣一成军饷,算不上重罪,却也是实实在在的打压。
周老卒心里一沉,想要再次求情,莫振山抢先开口:“我等遵令。”
他主动应下,不给李校尉继续加码的机会。
李校尉深深看了莫振山一眼,仿佛要将这个敢于顶撞自己的小兵模样刻在心里,随后甩了甩衣袖:“我们走!”
说完带着两名亲兵转身离开,沉重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营房外彻底听不到动静,紧绷的气氛才缓缓松弛下来。
一名年轻士卒长长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振山你免不了一顿军棍!李校尉此人睚眦必报,今日这事,恐怕他记恨上你了。”
“记恨又如何?任由他胡乱苛罚,楚烈必死无疑。”莫振山转过身,重新走到土炕边,伸手探了探楚烈的额头。
布条持续冷敷起到了初步效果,体表滚烫的温度稍稍回落。
周老卒忧心忡忡:“扣一成军饷倒是小事,就怕李校尉暗中给你穿小鞋。往后巡查、修筑工事、外出侦查这些苦差事,说不定全都安排给你。”
“躲是躲不开的。”莫振山淡淡说道,“乱世之中,想要安身,一味退让只会任人宰割。今日我据理力争,至少让弟兄们看清,并非上官所有命令都只能无条件忍受。人心,慢慢就能聚拢起来。”
他拥有双界穿梭的能力与过目不忘的天赋,但规则限制,无法从现代带来一粒药材、一件工具,所有一切,只能依托这片大炎土地现有的资源。
想要长远立足,最先要争取的便是身边这群底层戍卒的信任。
“老周哥,安排大家加快速度封堵墙缝,清理积水。另外,派出两人,去往戍堡外围山沟,采摘白茅根、蒲公英、野薄荷。”莫振山有条不紊下达指令。
“这些野草?能治病?”周老卒面露疑惑。
“配合温水煎煮,清热退热,稳住楚烈的高热。”莫振山凭借脑海中现代基础中医药常识,从容解释,“不能指望野草立刻根治,但足以稳住病情,避免高热灼伤脏腑。等楚烈清醒,再调整方子调养。”
众人不再迟疑,立刻分头行动。
一部分人和泥封堵墙壁裂缝,将破旧干草搬到屋外晾晒;两名士卒拿起短刀,外出进山采集草药;剩下几人不断更换敷在楚烈额头的冷水布条。
莫振山趁着众人忙碌,心神微动,意识转瞬跨越两界。
现代世界的图书馆内,海量基础农田改良、简易净水工艺、低成本防疫知识浮现在眼前。他快速浏览,所有图文信息牢牢刻印在脑海。
如今仅仅解决营房风寒问题只是开端。北境持续干旱,粮草紧缺,流民越来越多,疫病隐患只会持续加剧。想要长久守住这片边境,民生、防疫、粮食,缺一不可。
短暂浏览结束,意识回归大炎戍堡。
没过多久,外出采药的两名士卒提着一捆新鲜野草赶回营房。
莫振山仔细分拣,剔除有毒杂草,指导众人用营中仅剩的小铁锅慢火煎煮。
淡淡的草药苦味很快在屋内弥漫开来。
半个时辰过后。
原本不断呓语颤抖的楚烈,挣扎幅度明显变小,呼吸渐渐平稳,脸上刺目的潮红缓缓褪去。
“有效!真的有效!”一名士卒惊喜低呼。
周老卒凑上前,伸手触碰楚烈脖颈,惊喜不已:“热度降下来了!振山,你这套法子,实在神了!”
莫振山微微点头,不敢彻底放松:“只是暂时稳住,今晚还要持续看护,防止夜里反复发热。汤药少量多次喂给他,只要今夜不再高烧,便能渡过鬼门关。”
就在众人欣喜之时,营房门外,一道身影悄无声息驻足,透过破损窗洞,将屋内景象尽收眼底。
此人是李校尉身边的心腹亲兵,方才李校尉离开之后,暗中派他折返监视探查。
亲兵亲眼看到楚烈状况好转,听见一众士卒纷纷夸赞莫振山,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悄悄转身,快步前往主帐复命。
主帐之内,炭火熊熊燃烧,桌上摆放着酒水与熏肉。
李校尉端着酒杯,听闻亲兵禀报,眉头紧紧皱起。
“那个莫振山,竟然真的懂调养病患?短短一个时辰,就能稳住高热?”
“千真万确,大人。营里所有士卒,此刻都十分信服此人。”亲兵低声回话,“属下听众人言语,不少人心中感念莫振山,隐隐以他为首。”
“哼。”李校尉将酒杯重重砸在木桌之上,酒水溅出,“一个底层小兵,竟敢笼络军心,真是不安本分。眼下边境缺人,不便直接治罪。但不能任由他继续壮大声势。”
他思索片刻,眼底生出算计:“三日之后,有一支流民队伍会途经戍堡西侧山谷。上面传令,安排人手前往山谷警戒巡查。这份差事路途遥远,野外食宿艰难,就派莫振山带队前去。”
“若是顺利完成,暂且搁置矛盾;若是途中出半点纰漏,便可借机治罪,一举拔除这个隐患。”
亲兵躬身领命:“属下明白,稍后便去传令。”
寒风呼啸掠过戍堡城墙,无声酝酿着新一轮风波。
营房之中,莫振山尚不知一场针对自己的安排已经敲定。
他看着渐渐安稳入睡的楚烈,目光望向北方连绵戈壁荒原。
塞外部族虎视眈眈,朝堂腐朽不堪,地方将官自私贪婪,无数流民挣扎在生死边缘。
觉醒双界天赋,不是让他苟全性命于乱世。
以基建安民,以强军守土。
大炎乱世棋局,他落下的棋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