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素芬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赵春燕哭着跑了,脸都绿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苏狗丫!你又作什么妖?春燕好好的怎么哭了?那可是你表妹!你让她哭着跑出去,让人家怎么说我们家?”
苏青瑜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没怎么啊,她就是想要我这些东西,我说不给她,她就哭了。”
刘素芬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她想要你就给她点怎么了?反正这么多东西你也用不完!”
苏青瑜脸上的笑意淡了。
她直起身子,看着刘素芬。
“这些东西是我的聘礼。每一匹布、每一块钱、每一块糖,都是我的。”
刘素芬一愣。
“你要是觉得你的娘家人重要,那你自己买东西去送人情。”
苏青瑜的语气不紧不慢。
“反正我屋子里那十二匹布、六盒雪花膏、四百块现金,别人一根手指头都别想碰。”
刘素芬想骂人,却发现苏青瑜的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苏狗丫被她骂两句就缩成一团,可眼前这个苏青瑜,目光让她有些发怵。
最后,刘素芬只能恨恨地甩下一句。
“你现在出息了,我说不过你。”
她转身就去追赵春燕了。
苏青瑜重新靠回门框上,拿起那盒百雀羚雪花膏,拧开盖子,认认真真地往脸上抹了一层。
茉莉花香扑鼻而来,她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啊。
下午的时候,周警卫员又送陆安过来了。
“苏同志,团长下午有个会,我先把小安送过来,散会就来接。”
周警卫员把陆安领到院子里,憨厚地笑了笑。
苏青瑜低头看过去。
陆安还是跟上次一样,干干净净地站在那儿,军绿色的小外套一丝不苟,领口翻出一圈白衬衫的边。
他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低着头,不知道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小脸蛋精致又好看,可惜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空洞。
“行,让他在这儿吧。”苏青瑜点点头。
周警卫员走了。
苏青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廊檐下,也没管陆安。
她对这个孩子没什么恶感,甚至觉得比那些闹腾的熊孩子强多了。
反正他不会说话,也不哭不闹,就自己蹲在墙角发呆,跟养了盆绿萝似的。
挺好。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刘素芬拉着赵春燕回来了。
赵春燕的眼圈还红着,显然是哭过一场。
刘素芬一边走一边低声哄她。
“好了好了,你表姐就是嘴上没把门,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傻里傻气的,别跟她一般见识。走,姨妈给你倒碗红糖水喝。”
赵春燕抽抽噎噎地跟着进来,一抬头,看见了蹲在墙角的陆安。
她一下子就不哭了,眼珠子一转。
“这是陆团长的儿子吧?哎呀长得可真好看!”
赵春燕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换上了一张笑脸。
“你叫小安对吗?我是春燕姨,姨陪你玩好不好?”
她伸出手,想摸陆安的头。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陆安的头发,陆安忽然往后缩了一下。
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抬起来,没有焦距地看着赵春燕的方向,然后……
他伸手推了她一把!
小小的手掌推在赵春燕的肩膀上,干脆利落。
赵春燕没防备,蹲着的姿势本来就不稳当,一推之下,整个人往后一仰,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院子里有一摊鸡拉的屎还没来得及扫,她正好坐在那摊鸡屎上!
黏腻的触感瞬间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腥臭的鸡屎糊满了她的裤臀,还是热乎的!
赵春燕浑身一僵,整个人彻底呆住。
刘素芬也懵了。
苏青瑜坐在廊檐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春燕的脸涨得通红,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裤子上的鸡屎滴滴答答往下淌,狼狈得不像样子。
她恶狠狠地瞪了苏青瑜一眼,想骂人又怕了苏青瑜那个嘴。
最终只是咬着嘴唇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这回跑得太快,刘素芬追了两步没追上,只好讪讪地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苏青瑜站起身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陆安。
小家伙蹲在墙角,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用狗尾巴草戳地上的蚂蚁。
苏青瑜弯了弯嘴角。
她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小家伙,好像也不是那么呆。
……
与此同时,川东军分区大院。
张春兰坐在堂屋的红漆木椅上,手里捏着一张清单,脸黑得能滴出墨汁来。
这张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陆正霆送去苏家的聘礼明细。
张春兰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
越看越心疼,越看越冒火。
“十二匹布!四百块钱!六十斤肉!还有票证!老陆家攒了多少年的家底,就这么往外撒?这是娶媳妇还是请祖宗啊!”
旁边坐着的是她娘家表妹周春菊,听她骂了半天,也跟着叹气。
“可不是嘛,大姐,这聘礼也太多了。咱们这边娶媳妇,哪有给这么多的?三十五十就顶天了。”
“三十五十?”
张春兰冷笑一声。
“我跟你说,苏家那种穷得叮当响的人家,十块都嫌多!我听人说了,那家人一年到头挣的工分不够填肚子。就这种破落户,也配得上我们正霆?”
她越说越气,站起身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正霆年纪轻轻就是部队领导,前途好着呢!多少城里姑娘眼巴巴地往上贴,他偏不,非要找个乡下的,还是个没文化的。”
周春菊压低声音劝:“大姐,话不能这么说,正霆他也是为了小安……”
“别跟我提他!”张春兰的声音忽然冷下来,脸色变了。
张春兰看了一眼门口,确认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这才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抹不去的怨气。
“小安又不是正霆亲生的。”
周春菊脸色一变,赶紧去捂她的嘴:“大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乱说什么了?”张春兰扒开她的手,“小安他爹是谁,你我心里都清楚。林雪当年嫁进陆家的时候,肚子里就已经有了。正霆他……”
她咬了咬牙。
“正霆他娶林雪进门,就是为了替他那个死了的战友养儿子。后来林雪牺牲了,他更加发誓要照顾好小安……我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从小就一根筋,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春菊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喃喃道:“那你当年怎么不拦着?”
“我拦得住吗?”张春兰苦笑一声,“他跟我说,妈,小安就是我的儿子,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了。以后谁要嫁进陆家,必须把小安当亲生的。要是容不下小安,就滚。”
她攥着那张聘礼清单,手背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他为了这个不是他亲生骨肉的孩子,娶媳妇不惜砸这么多钱。可那苏家是什么人家?那苏狗丫又是什么东西?她也配给小安当后妈?四百块,十二匹布,这些钱给个傻子铺路,值吗?”
她的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妈。”
张春兰抬起头。
陆正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身上的军装还没换下来,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骨的阴影落下来,遮住了那双深冷眼睛里所有的情绪。
张春兰看着儿子平静的目光,心虚地垂下眼去。
陆正霆迈步走进来,军靴踩在青砖地面上,步伐沉稳有力。
他在张春兰面前停下,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聘礼清单。
他叠好那张纸,语气冷淡。
“我这条命是小安亲爹在战场上换回来的,他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这件事,你要是记不住,我就每回见面都跟你说一遍,直到你记住为止。”
张春兰的眼眶红了。
她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只是别过头去,绷紧牙关。
陆正霆把那张清单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苏青瑜是我定下的人。以后谁在家里说她一个不字,就是打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