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算尽长安 > 第28章 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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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文庆的线索断了。

    府衙派出去的衙役几乎将整个江州翻了个遍。

    牙行查了。

    客栈查了。

    码头查了。

    甚至连周文庆曾租住过的小院、往来过的酒肆,都没有放过。

    这个半年前突然回到江州、四处替商户牵线搭桥的牙人,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唯一留下的,只有一句身份记录——

    曾任长安万通商会外部联系人。

    除此之外,再无半点有用线索。

    江州府衙内,气氛却没有因此沉闷。

    因为从江州案开始,寻找几位失踪掌柜,本就是另一条一直没有停下的线。

    若说周文庆,是牵出幕后之人的绳子。

    那么这几位掌柜,就是最接近真相的人。

    裴怀景走进偏厅时,陆青正将一份刚整理好的寻访记录放到案上。

    纸页边角已经卷起,显然被翻阅过许多次。

    “还是没有消息?”

    裴怀景问道。

    陆青摇了摇头。

    “半个月来,城里的客栈、码头、驿站、牙行,还有出入江州的渡口,全都查过了。”

    “几位掌柜的亲族、故交、伙计,也一一问过。”

    “没人见过他们。”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瞬。

    “属下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早就离开了江州。”

    裴怀景没有接话,只是拿起卷宗翻了几页。

    越是如此平静,他心里越觉得不对。

    这些人不是普通百姓。

    他们经营着商号,几十名伙计、上百笔买卖,都系于一身。

    如果要逃,总会留下痕迹。

    可偏偏,他们像是提前抹去了一切。

    沈知微放下手里的账册,接过那份寻访记录。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衙役这些日子走访过的地方。

    她翻得很慢。

    不像是在找人。

    倒像是在找一种规律。

    忽然,她抬起头。

    “他们的家眷呢?”

    陆青立刻答道:

    “都在。”

    “没有离开江州?”

    “没有。”

    “孩子送回乡下的有两家,但妻室、老人,大多仍留在城里。”

    沈知微眉头轻轻蹙起。

    “那就奇怪了。”

    裴怀景望向她。

    “哪里奇怪?”

    “如果他们真的准备逃亡,为何不带走家眷?”

    “如果准备一辈子躲藏,为何不提前卖掉宅院、铺面?”

    “如果只是为了躲债,又为何把伙计的工钱结得干干净净?”

    陆青愣了一下。

    这些情况,他全都查到了。

    却从未把它们放在一起思考。

    沈知微轻轻合上卷宗。

    “他们不像是在逃。”

    “更像是在等。”

    “等什么?”

    陆青脱口而出。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缓缓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幅江州城舆图。

    她拿起笔,在图上依次点出四家商号的位置。

    临江染坊。

    广源米行。

    百草堂。

    同盛瓷行。

    随后,又在旁边写下几个字。

    仓库。

    货栈。

    码头。

    裴怀景目光微动,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怀疑,他们并没有放弃那些货?”

    “不是怀疑。”

    沈知微放下笔。

    “是一定。”

    “他们借来的银子,大多已经变成了货。”

    “粮食不会自己消失。”

    “药材不会自己消失。”

    “生丝、瓷土,也不会自己消失。”

    “只要货还在,他们就一定会回来。”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对一个商人来说,货就是最后的希望。”

    裴怀景当即起身。

    “陆青。”

    “把人撤回来。”

    “从今日起,不必再把重心放在找人。”

    “先找货。”

    ……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城西旧仓场。

    这里沿河而建,仓房连成一片。

    不少商号都会在此租仓存货,等买家上门,再分批运走。

    案发后,因为掌柜失踪,广源米行租下的粮仓便一直紧锁。

    陆青取出从牙人处寻来的备用钥匙。

    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一股夹杂着稻谷气息的凉风迎面扑来。

    阳光穿过高窗洒下,照亮了一袋袋码放整齐的粮食。

    陆青站在门口,忍不住低声道:

    “竟然……一点都没少?”

    裴怀景随手划开一只粮袋。

    雪白的稻米倾泻而下,颗粒饱满,没有一点霉斑。

    他伸手捻了几粒。

    干燥。

    新鲜。

    显然一直有人照料。

    沈知微没有去看粮,而是缓缓沿着仓壁走了一圈。

    角落里,一把扫帚倚着木墙。

    扫帚上的竹丝还很新。

    墙边放着半桶石灰。

    石灰颜色洁白,没有受潮结块。

    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拨了拨。

    “这是刚换过的。”

    她站起身,继续往仓库深处走去。

    最里面,一只小泥炉静静放在墙角。

    炉中还有没散尽的灰。

    旁边甚至放着半壶凉透的茶。

    裴怀景缓缓说道:

    “有人守仓。”

    “而且刚离开不久。”

    沈知微点点头。

    “他不是来看货。”

    “是在等货能卖出去。”

    陆青立刻命人四下寻找。

    没多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带了过来。

    老人姓许,在仓场守了二十多年。

    见官差找上门,吓得连连摆手。

    “小人只是看仓的,可什么都没做啊!”

    裴怀景放缓语气。

    “不必害怕。”

    “只是问你几句话。”

    老人这才稍稍安心。

    沈知微问道:

    “最近是谁来过这间仓库?”

    老人想了想。

    “广源米行的李掌柜。”

    “多久来一次?”

    “三五天吧。”

    “每回来,也不搬粮,就坐着发呆。”

    老人苦笑了一声。

    “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

    陆青忍不住问:

    “既然来了,为何不把粮卖掉?”

    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

    “卖不了。”

    “有人来收?”

    “天天有人来。”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价。”

    “最高也不过四成。”

    “李掌柜说,这不是买粮,是要命。”

    沈知微心中一震。

    她也明白过来,李掌柜不是不想现身,而不是不敢卖货。

    卖一车,亏一车。

    卖得越快,死得越快。

    就在几人准备离开时,沈知微忽然停住脚步。

    “许伯。”

    老人连忙应声。

    “姑娘还有事?”

    “李掌柜每次都是一个人?”

    老人皱着眉回忆。

    “有一次,好像不是。”

    “夜里来的。”

    “还有个年轻后生陪着。”

    “我没看清脸。”

    “不过……”

    “我听见他们说了几句话。”

    裴怀景立刻问:

    “说了什么?”

    老人努力想了想。

    “那年轻人一直劝他。”

    “说——”

    “再等等。”

    “机会快到了。”

    “李掌柜却说,再等下去,伙计就散了,债主也要逼上门了。”

    “那年轻人却说……”

    老人慢慢重复着当时的话。

    “只要粮还在。”

    “事情就还有转机。”

    ……

    回城的路上,几人一路无言。

    夕阳渐渐沉入江面。

    就在快到府衙时,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忽然从巷口跑了出来。

    他四下张望了一眼,径直跑到沈知微面前。

    “你就是会看账的沈先生?”

    沈知微微微点头。

    孩子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中。

    “有人让我交给你。”

    “谁?”

    “不认识。”

    “他说,只要交给会看账的先生就行。”

    说完,孩子一溜烟跑进了巷子。

    陆青刚要追。

    裴怀景抬手拦住。

    “不必追。”

    沈知微慢慢打开油纸。

    里面没有银票,没有书信。

    只有一枚磨得发亮的木制算盘珠。

    算盘珠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纸上只有两句话。

    粮还在。

    人也还在。

    没有署名。

    纸角,却盖着一个小小的“米”字私印。

    那正是广源米行账册最后一页,一直使用的暗记。

    沈知微轻轻收起纸条。

    裴怀景望着她,低声说道:

    “看来,他一直知道我们在找他。”

    沈知微望向远处渐次点亮的江州灯火,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是在躲官府。”

    “他是在等。”

    “等一个真正能救商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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