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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滦河城里军营中的气氛十分沉闷,连呼吸都显得有些多余。

    巡边御史陆炳文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但是没有喝。他穿着一身绯色绣獬豸纹官服,白发剪得整整齐齐,一双鹰隼似的眼睛紧紧盯着下面的罗镇山。

    罗镇山坐到一边,手中慢慢的转动着两个包浆的核桃,旁边放着一把生了暗红铁锈的旧刀。罗婉儿站在他的身边,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罗将军,孙元礼虽然进了死牢,但是交出来的东西并不一般。”陆炳文将茶杯一放,从袖子里取出几张发黄的残页拍在桌子上。

    “前年十月,北宁府给滦河发了三万斤盐。县衙账上写的是‘已出’,永丰有车单。偏偏到了你们中军帐的时候,收讫那页被人拿刀片旋掉了。”陆炳文身子往前探了探,看着罗镇山,“罗镇山,那三万斤盐,是化在滦河里了,还是过了白狼渡换成马匹铁料了?”

    用盐来换取粮食,这是要掉脑袋的罪过。陆炳文这是图穷匕见。

    罗镇山脸色很难看,并不打算跟他们争辩。他知道在御史台的那些文官面前,任何狡辩的话都会被他们撕得粉碎。能够依靠的就是三万边关士兵,只听军令不听圣旨。

    但是要走到哗变的地步,罗家也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个时候,帐帘被人一把掀开了。

    “大人说的不对,草民不同意!”

    许三川大步走到中军帐里,青杏捧着厚厚的新账本,一直跟着他,不敢离开。

    陆炳文皱了皱眉头,厉声喝道:“什么人敢擅闯中军帐!”

    “草民许三川,担任罗将军账下的商贾。”许三川给大人施过礼之后说,“听说大人正在查前年的账目,我这里正好有一笔新账,想让大人看看。”

    说完之后就转身对帐外喊道:“大柱,满仓,把东西都推上来!”

    帐外传来了辘辘的声音。几辆装满货物的板车被推到了中军帐的大门外。

    许三川把其中一辆车上的油布掀起来之后,里面堆满了黑炭。他又把另外一辆车上的东西掀起来,是整齐摆放着散发出强烈药味的草药包。最后一辆是新做的粗布缝制的棉衣。

    “大人既然提到了旧账的亏空,草民就大胆的算一笔新的账。”许三川指着帐外,不紧不慢的说,“大人手中这几页纸上写的军仓亏了三万两银子。但是大人不妨向外一看,车上的炭火,粗布,药材按市价计算的话,价值三万三千两。”

    陆炳文冷眼看着他:“就用这些边角料也想抵掉通敌的死罪?”

    “大人在京城的时候,当然不会看中这些东西。但是到了滦河,没有这些东西的话,这个冬天就会冻死一半人。”许三川随手从青杏手里拿过账本,“这三年来朝廷都没有发过足够的军饷,三万人每天都要吃粮食。没有银子的话,罗将军就只能让许记商号垫付资金到外面去‘换’一些能救命的东西。在外面的一分一厘都是被我们许记商号用真金白银填补进去的。”

    青杏适时的把账本递了上去,并且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详细记录了许记商号各种物资采购支出的情况,在最下面还有中军帐盖的鲜红印章。

    许三川将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详细记录了各项开支,在最下面端正的盖着中军帐核销的红印。

    “罗将军并没有留下一分钱。所谓的漏出关外,就是用这些盐去换冬天的炭和布。”许三川对陆炳文说,“大人,外面的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军需物资。如果你一定要查那本空账的话,就是把这三万边军好不容易找到的生路也给断送了。”

    中军帐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上了一圈巡逻的士兵。他们没有拔刀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里面穿红色官服的人。

    陆炳文眼角跳动了一下。

    他知道“以盐换粮”是边关的潜规则,此次前来就是想借助这个潜规则来彻底扳倒罗镇山,将边军的兵权收归御史台。

    但是谁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商人,用最直接的东西把这笔烂账硬是变成了“为国垫资”的功臣账!

    钱没有到罗镇山的口袋里,而是用来买冬天的军需品了。

    这就把贪污的罪名给洗白了。在几百双愤怒的眼睛注视下,如果他一定要查那些破账纸的话,就会引起兵变。

    他当然知道什么是“以盐换粮”。本想拿这本破账来夺取罗镇山的兵权。谁知道商铺掌柜半路杀出,拿出几万两银子的实物,硬是把一笔坏账变成了“垫资保军”。

    贪污的罪名被这些黑炭跟粗布全部填平了。

    “好一笔清楚的账。”陆炳文将手中已经凉了的茶水泼在地上,目光越过罗镇山落到许三川身上。

    “既然许掌柜如此大义凛然,就连朝廷所欠的军饷也敢替边军垫付。”陆炳文站起来走到许三川面前,嘴角挂着一抹残忍的笑容。

    “那朝廷拖欠的军饷,本官就和你好好算一算。”

    陆炳文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明黄色的文书,上面有御史台跟兵部的大印。

    “本官奉命巡视边境,可以就地筹措军需。”陆炳文把文书摊在许三川面前说,“既然许记商号财大气粗,那本官就以朝廷名义向许记商号征调五千石新粮,来补充冬季军需!”

    罗婉儿脸色大变,五千石!在这个大雪封山,市面断供的时候,即使把滦河城翻个底朝天也凑不齐这笔巨款!

    “大人这是强人所难!”罗婉儿忍不住说。

    “怎么,罗将军的军需可以垫付,朝廷的征调令就不能接了?”陆炳文冷眼看着许三川,眼里面全都是算计和毒辣,“许三川,本官给你五天时间让你把五千石粮草准备好。少一石的话,本官就以‘欺瞒御史,延误军机’之罪将你许记商号抄家灭门!”

    大帐里面没有人说话。罗镇山手里拿着的核桃也停了。

    五千石。在大雪封路的时候,这就是要许三川的命。交不出的话,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查抄许记,并且顺着这条藤蔓把罗镇山连根拔起。

    陆炳文看着许三川。你不是能垫吗?我就用大离的法律来让你垫个够。

    许三川看着盖了印章的征调令沉默了好久。他没有理睬罗婉儿给他的眼色,伸手把那份要命的文件拿了过来。

    “大人下达命令,草民怎敢不遵从。”许三川将文书折叠好放进怀里,“这五千石的事情,许记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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