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定北县的街道上挂起了灯笼。
灯笼不多——是沈墨带着人用去年的旧灯笼布改的,红的,纸有点皱,但点起来之后,一串串挂在屋檐底下,把那点昏黄的光透出来,照亮了门前的雪。这是定北县头一回过年挂灯笼。去年这时候,这座城连灯油都舍不得多点。狗剩蹲在县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灯笼,看得眼睛都直了——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自己的城挂灯笼的样子。
陈牧沿着街走了一圈。
街上的人比平时少——都回家围桌去了。但窗户纸上透出的人影,比平时多。有人在屋里比划着说话,有人端着一碗东西从这屋走到那屋,隔着门喊隔壁的人。空气中飘着一股炖肉的香味——是从各家各户的锅里冒出来的,混在一起,把整条街都熏得暖烘烘的。有个妇人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菜,站在门口,朝邻居家喊:「他家婶子——你家还有盐不?借我半勺,明儿还你。」
「有的有的——你等着!」对面屋里应了一声。
「不急不急——你先吃你的!我这边炖肉呢,盐晚点匀我半勺就行!」
「那你等着,我给你送过去!」
陈牧站在街角,听了一会儿这样的对话。他觉得,这种声音——比什么都像活着。一年前,这条街上不会有这样的对话——那时候家家户户关着门,谁也不理谁,因为谁也匀不出半勺盐。现在,他们能借出盐来了。借出去的不是盐,是那一份"我还能活,你也能活"的底气。
他先路过赵铁柱家。赵铁柱的院子里,几个老兵围着一张桌子喝酒划拳——赵铁柱嗓门最大,喊着「六啊六啊五魁首」,袖子撸到胳膊肘,左胳膊上的绷带还没拆,但不影响他划拳。他看到陈牧经过,喊了一声:「大人——进来喝一杯!」
陈牧摆摆手:「你们喝。」
「那给你留一盅!」
「留了我就来。」
赵铁柱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听见没——大人的酒,给他留着,别偷喝了!」屋里传来一阵笑骂。陈牧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他路过沈墨的屋子。门虚掩着,里面点着一盏灯。沈墨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狗剩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块小木片——那上面写着一个"人"字,是沈墨今天刚教的。狗剩低着头,一笔一划地描着,描得很慢,很用力。沈墨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他正一下姿势。
「这个字——明天考你。」沈墨说。
「考吧。」狗剩说,「我记住它了。撇捺撑地,站着的是人。」
沈墨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很难得地,动了一下。他伸出手,在狗剩的头发上轻轻按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狗剩没有抬头,但他握着笔的手,比刚才稳了一些。
陈牧没有推门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埋着头写字的小孩,和那个陪着他的读书人,然后转身走了。
他路过李青莲的屋顶。李青莲一个人坐在房顶上,膝盖上放着一壶酒,正对着月亮喝。他看到陈牧从下面走过,没有下来,只是远远地冲他举了一下酒壶——算是拜了个年。陈牧也冲他举了举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
李青莲这个人,往常是合群的——但他总在最热闹的时候,一个人待着。陈牧后来才慢慢明白,他不是不想热闹,是他不知道热闹该怎么待。他从十六岁起就一个人走江湖,过年的热闹,他早就忘了是什么样的。
他路过铁匠铺。炉火还亮着——周瑾没有回家。他趴在铁匠铺旁边的工棚桌上,就着一盏油灯,在图纸上画着什么。投石机的架子立在他身后,已经成型了一大半。陈牧走过去,周瑾抬起头,眼睛熬得通红,问了一句:「过年了?」
「过年了。」
「哦。」周瑾又低下头,「那我把这根投臂的尺寸标完,就回去吃年夜饭。」他顿了顿,「其实回不回去都一样——反正也是一个人。」
「回吧。」陈牧说,「沈墨那边留了你的位置。」
周瑾愣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把笔放下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看着陈牧:「沈先生——给我留了位置?」
「留了。」陈牧说,「他说,工部的人,也该吃顿团圆饭。」
周瑾没有再说话。他跟着陈牧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架投石机——像是不放心它一个人待在工棚里。然后他转回身,跟着走了。
陈牧走回县衙。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是今天发年货时留的那壶老烧。他端着酒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雪停了,月亮挂在城头,照着这座被白雪和灯火裹着的县城。
街上的灯笼还在亮着。隔着几户人家的墙,能听到划拳的喊声、孩子的笑声、碗筷碰在一起的声响。那些声音都不大,但混在一起,有一种让人心里安定的东西。
陈牧端着酒杯,看了一会儿北边的方向——草原那边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北戎——」他低声说,「明年见。」
他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一年前,他站在这里,望着北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活下去。而现在,他站在这里,身后是一城的灯火,一城的炊烟,一城的活人。
他忽然想起穿越那天晚上的自己——一个人坐在破官舍里,就着凉水啃干饼,听着风声,觉得这座城就是一座坟。那时候他想不到,一年之后,他会站在这里,看着这座城点亮满街的灯笼。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爆竹的脆响——不知道是谁家放的。接着,又是一声。然后,稀稀落落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是在回应这座城的第一次热闹。
陈牧端着酒杯,听着那些爆竹声,忽然觉得——他在这座城里,有了一点点归属感。
他喝了一口酒。酒是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放下酒杯,看着窗外那一片灯火,看了很久。
这一晚,他没有去算账,没有去看地图,没有去想北戎什么时候会再来。他只是站在窗前,听着这座城的呼吸。
窗外,最后一串爆竹声落下去。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