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折辱,华若溪早已习惯,却暗自不认命地反抗着。
在华家时,嫡母华林氏的手段比这更甚,冬日里罚跪,酷暑下暴晒,都是常有的事。她若有半分反抗,换来的只会是更严酷的责罚。
想要活下去,首先便要学会低头。
“是,妾身遵命。”华若溪垂下眼,温顺地应下,没有一丝一毫的辩驳。
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三太太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都失了用武之地,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觉得愈发憋闷。
“滚吧!看着你就心烦!”三太太不耐地挥了挥手。
华若溪如蒙大赦,躬身退下,领了抹布和水桶,径直去了停放灵柩的厅堂。
她刚跪下,拧干抹布准备擦地,华金枝便带着丫鬟寻了过来。
“我的好妹妹,你怎么能做这些粗活?”华金枝一脸心疼地快步上前,作势要去夺她手里的抹布。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衣裙,头戴白花,愈发显得楚楚可怜,与跪在地上形容狼狈的华若溪形成了鲜明对比。
华若溪避开了她的手,低声道:“长姐,这是太太的意思,我理应为三少爷的去逝赎罪。”
“赎什么罪?你何罪之有?”华金枝拉着她起身,拿出帕子替她擦拭手上的水渍,嘴里满是疼惜,“都是姐姐不好,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受这等委屈。”
她说着,眼圈便红了,仿佛真是天底下最关心妹妹的姐姐。
可华若溪心里清楚,这位嫡姐的每一滴眼泪,都是淬了毒的。
“长姐别这么说,我不委屈。”华若溪抽回手,依旧是那副怯懦木讷的样子,“能活下来,已经是小公爷开恩了。”
听到“小公爷”三个字,华金枝的眼神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那日之后,小公爷可有再传唤你?妹妹,你千万要当心,那位贵人喜怒无常,万万得罪不起。”
这既是打探,也是警告。
华若溪心中冷笑,面上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没有。我……我不敢去想小公爷的事。他那样的人物,能饶我一命,我已是感激不尽了。”
见她吓得发抖,不似作伪,华金枝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蠢货到底还是蠢货,走了天大的运气攀上高枝,却根本不知道如何利用。
不过这样也好,越是蠢笨,才越好拿捏。
“你就是太胆小了。”华金枝叹了口气,从丫鬟手里拿过一个食盒,“这是厨房给你留的燕窝粥,你趁热喝了,补补身子。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姐姐,在这侯府,咱们姐妹理应相互扶持。”
华若溪低头接过,小声道:“多谢长姐。”
送走了假意关怀的华金枝,华若溪看着食盒里的燕窝粥,没有半分动容。
她知道,这碗粥只是鱼饵。华金枝想利用她搭上周淮青,她这颗棋子,如今在华金枝眼里,又多了几分用处。
周遭伺候的下人见她被三太太责罚,又见华金枝对她“关怀备至”,一时也摸不清风向,只敢远远看着,窃窃私语。
“瞧她那可怜样,还不是得乖乖擦地。”
“嘘,小声点,她再怎么说,也是小公爷保下的人。”
“保得了一时,保得了一世吗?等小公爷腻了她,三太太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这些嘲讽的话语,华若溪听了只当是耳边风。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是他们的事。若是真有本事,早就该像三太太一样,直接将她杖毙,而不是只敢在背后嚼舌根。
她沉默地擦着地,冰冷的地面倒映出她瘦削的身影。从窗格透进来的光线,恰好照在厅堂中央那口黑漆棺木上,显得阴森而诡异。
夜深人静,白日里的喧嚣尽数散去。
华若溪独自跪在灵前,往香炉里添上最后一炷香。青烟袅袅,混杂着冰冷的空气,让这空旷的厅堂更显寂寥。
她看着灵位上“温辉”二字,心中毫无波澜。
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夫君”,她谈不上任何感情,有的只是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无奈。
可现在,这份无奈里,又多了一丝复杂的怜悯。
一个被人用最阴毒的手段,在众目睽睽之下,耗尽了整整几年光阴才慢性毒杀的侯府独苗。
他到死,怕是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华若溪的目光,缓缓从灵位移到了那口巨大的棺木上。
周淮青让她查账,可账目终究只是纸面上的东西,即便她指出了“半夏”的问题,对方也可以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采买的下人,开方子的大夫,随便哪一环出了岔子,都可能让这唯一的线索断掉。
除非……能有更直接的证据。
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毫无预兆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瞬间便攫住了她全部的心神。
开棺验尸。
这四个字一出现,华若溪自己都吓了一跳,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这太大胆了,也太疯狂了。
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是足以让她死上一万次的滔天大罪。若是被人发现,别说周淮青,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她。
她盯着那口棺材,心跳如擂鼓。
理智告诉她,绝不能这么做,这是在自寻死路。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她脑海里疯狂叫嚣。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不能永远指望周淮青的庇护,那份庇护随时可能消失。她必须要有自己的底牌,一张足以让所有敌人万劫不复的底牌!
如果温辉真是被毒杀,那么长年累月的毒素侵蚀,尸骨上必然会留下痕迹。只要她能找到证据……
想到这里,华若溪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当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刻,三太太那张怨毒的脸会是何等表情,那些曾经欺辱她、算计她的人,又会是何等下场!
风险巨大,可回报也同样巨大。
她看向那口黑沉沉的棺木,它安静地停放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内部藏着能将整个侯府掀翻的秘密。
要不要赌这一把?
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真相,去赌一个绝地反击的机会。
华若溪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棺木前。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地,落在了那冰冷的棺盖上。
只要掀开它……
证据,是不是就会悄然浮现眼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