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五房,吕氏性子绵软,穿戴中规中矩;六房孟氏更是常年一身素净,仿佛随时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在这侯府里,银子就是脸面。四房的下人走在路上都敢横着走,而大房的丫鬟却连领份例都要看厨房管事的脸色。
华若溪心如明镜。这些,都是周淮青要的“底”。
入夜,浅云居内静谧无声。
春禾守在门外,屋内只留了一盏昏暗的烛火。
窗棂传来极轻的两声叩击。华若溪将手中的绣绷放下,走到窗前,微微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是周淮青的心腹暗卫卫七。两人隔着一层窗纱,声音压得极低,开始了密谈。
“华姑娘,”卫七的声音冷硬,带着公事公办的利落,“主子让属下来问,这几日,各房的底细摸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华若溪语气平静,没有半分白日里的怯懦,条理清晰地开口,“大房外强中干,是个空架子。沈氏极好面子,打赏下人时出手阔绰,但院里的炭火份例却一减再减,显然是入不敷出。”
卫七在窗外默默记下:“四房呢?”
“四房最富。”华若溪冷笑一声,“崔氏的首饰,几乎没有重样的。四老爷在外头的营生,怕是不止明面上的那些。他们院里的下人,连喝的茶都是上好的碧螺春,这可不是侯府公中的份例能供得起的。若说侯府账面上的亏空,四房绝对脱不了干系。”
“五房和六房?”
“五房吕氏求稳,是个没主见的,穿戴也中规中矩;六房孟氏更是常年一身素净,不争不抢。这两房目前看着,都不足为虑。”华若溪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二房那边,我看不透。苏氏常年吃斋,二老爷温仲骁更是连家宴都不曾露面。他们院里像是一潭死水,连个水花都没有。但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卫七道:“二房的事,主子心里有数,姑娘不必多管。主子要的,是那些在账面上动了手脚的人。四房既然有钱,那主子查的那些烂账,多半与他们有关。姑娘且盯紧了四房。”
“银子的事,还得慢慢查实。四房的人虽然张狂,但账目上的尾巴,想必藏得很深。”华若溪微微蹙眉,“不过,在四房,我倒是有个意外的发现。”
卫七问:“什么发现?”
“四房的二小姐,温灵玥。”华若溪念出这个名字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浓的兴味。
“温灵玥?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姐,有何特别?主子要查的是前朝逆党的旧案和侯府的贪墨,一个深闺女子,能知道什么?”卫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你错了。”华若溪轻声道,语气笃定,“在这深宅大院里,最能看清局势的,往往是那些不显山不露水的人。这位二小姐,太安静了。”
“安静?”
“对,四房的人,个个张扬跋扈,恨不得将‘贪婪’二字写在脸上。可这位二小姐,却像个局外人。”华若溪回忆起白日里的场景,“前几日请安,几位姑娘在花园里遇见我。别人都在出言讥讽,或是好奇打量,唯独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卫七不解:“这能说明什么?”
“那眼神,没有嫉妒,没有鄙夷,只有冷漠的清醒。”华若溪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那是看透了这府里所有的腌臜,却又不得不戴上面具、明哲保身的眼神。”
“姑娘是觉得,她能为我们所用?”
“现在还不好说。”华若溪理智地分析道,“但敌人的内部若有清醒之人,要么是最大的阻碍,要么,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四房若真的贪了侯府的钱,甚至牵扯进小公爷要查的案子,她身为四房嫡女,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卫七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此事的重要性:“此事,属下会如实禀报主子。姑娘打算怎么做?”
“试探。”华若溪吐出两个字,“她既是个聪明人,便不会做无用之功。我要看看,她对四房的作为,究竟是包庇,还是冷眼旁观。若她是后者,或许,能成为我撕开四房防线的一把好刀。”
“主子说了,姑娘行事,万事小心。”卫七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如今你在这府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活靶子,当得可是凶险万分。若有差池,主子未必能及时护你周全。别自作聪明,反误了主子的大事。”
华若溪听出了卫七话里的敲打,这是周淮青借他的口,在提醒自己认清身份,不要擅作主张。
她眼帘微垂,掩去眸底的冷意,声音却愈发温顺怯懦:“劳烦转告小公爷,妾身明白。妾身的命是小公爷给的,自然事事以小公爷的大局为重。这府里的刀光剑影,妾身自会应付,绝不敢给小公爷添乱。”
“姑娘明白就好。明日起,属下会在这边多留个人手,有消息,随时传递。”
“有劳。只是……”华若溪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长姐那边,今日送了许多贵重物件来。她想借我攀附小公爷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小公爷那边,可有什么示下?”
卫七冷哼一声:“主子说了,她既想演姐妹情深,你便陪她演。她想送什么,你照单全收便是。至于其他的,主子自有决断。”
“是,妾身懂了。”
窗外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华若溪关严了窗户,转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方绣绷。细密的针脚穿梭在丝线间,她的眼神却比针尖还要冷锐。
周淮青在试探她,把她当成探路的石子;侯府的人在算计她,把她当成攀附权贵的阶梯;而她,也在暗中编织着自己的网,寻找着每一个可以活命、可以翻盘的筹码。
“温灵玥……”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在这座吃人的侯府里,多一个盟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只是,这盟友,得用足够的筹码去换。
门外,春禾轻声唤道:“姨娘,夜深了,该歇息了。”
“知道了。”华若溪应了一声,将绣绷扔进笸箩里,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这场没有硝烟的棋局,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