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毅语气不重,每个字却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顾承野梗着脖子,小声嘟囔:“那我宁可在医院待一辈子。”
“你敢!”
顾毅音调猛地拔高。
他很少有这种脸红脖子粗的时候。一个向来以温文尔雅著称的人,此刻也被逼得喘粗气。他往前逼了一步,指着顾承野那条还打着石膏的腿,一字一顿:
“就你现在这样,你能给人家丫头什么?名分?安康?还是伺候?你别给我摆出那副不要命的样子。你这条命,不是这么糟践的。”
顾承野张了张嘴。
到底没说出话来。
他像被人卡住了喉咙,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腿,见姜芽就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分不清是晒红的还是别的什么。
顾承野恨自己现在只能拄着拐,连跟她回趟家都要畏首畏尾,恨自己不能让所有人闭嘴。他攥紧了拐杖,指节发白,像要把所有的不甘都捏碎在掌心里。
顾毅瞧着儿子这样,到底是当爹的,气势慢慢软了下来。他叹了口气,走到顾承野跟前,拍了拍他肩膀,语气也松了:
“听爸的,回老宅。你妈那儿,你先稳住。她也就是一口气顺不下去。你回去了,她心里多少能软和些。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不清不楚地就把人家丫头拖在你身边。你混球不害臊,老子丢不起那个脸。”
说完。
掉头往门口走。
经过姜芽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姜芽叫了声“叔叔”。
顾毅看着她,目光不再那样冷硬:“丫头,委屈你了。等过了这个坎,叔叔一定让那臭小子好好给你个交代。”
姜芽鼻子一酸,低头“嗯”了一声。
顾毅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姜芽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看向顾承野。
“你就听你爸的,回老宅吧。”
姜芽走到他跟前,帮他把松开的外套带子系了系,“你妈那边,你总得给个台阶。你不在,她更不安心。”
顾承野把拐杖往旁边一放,伸手揽住她腰,把人拉进怀里。他身上有股药味,还有上午晒太阳留下的暖意。
他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像只不肯撒手的狼。
姜芽推他:“说正事呢。”
顾承野闷声:“什么正事?我回老宅,你怎么办。”
“我住大院,又不是见不着?你好好养,等腿好利索,再来找我。”
他抬起头,目光不善:“那要是我想你了呢。”
姜芽被他说得脸红,偏过头去:“想就想。又不是没想过。”
顾承野低笑,凑过去亲她耳垂,一下一下,像在挠她。
其实,他想说的是:我怕你再跑了。
姜芽整个人都软下去,手不自觉地抓着他胸前衣襟。
两人呼吸都重了。
他的唇从她耳后滑到嘴角,再滑到锁骨,像在完成一场极磨人的巡礼。
她的手已经搭到他肩上,整个人像被点着了……
就在两人快要收不住时。
门被人“叩叩”敲响了。
鹿呦鸣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姜芽红着脸从顾承野怀里挣出来、衣服领子都歪到一边的画面。她站在门口,抱臂一笑:
“哟,这大白天的,你俩也不嫌热。”
顾承野不慌不忙,理了理衣领:“小鹿总,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鹿呦鸣走进来,把一袋水果放在桌上,施施然坐下:
“来北京开个会。最近项目多,我几乎都待在上海顾家嘴。今天路过,顺便看看你是死是活。”说着,上下打量他:“你爸让你回老宅?”
顾承野“嗯”了一声。
鹿呦鸣下巴轻挑,露出个极狡猾的笑。她凑近他耳边,极轻地说了句:“回什么老宅。回大院老房子不一样?”
顾承野一听眼神一亮。
两人对视一眼,一拍即合,却都默契地没让姜芽听见。
姜芽倒了水回来,见两人笑得诡异,问:“你俩又憋什么坏呢。”
鹿呦鸣打哈哈:“没什么,说顾承野越来越像他爸了。”
顾承野给姜芽递了个眼神。
姜芽会意,借故去拿东西,偷偷给沈聿发了条微信:“速来医院,你媳妇儿闪身了。”
这边鹿呦鸣和顾承野继续压低声音嘀咕,等姜芽出来,又都装成没事人。
鹿呦鸣拍拍膝盖,起身说:“我走了。你腿没拆石膏前,别瞎折腾。”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姜芽笑:“姜芽,盯着他。这男人一闲下来就不干好事。”
顾承野笑骂:“你可真是我亲……小姨。”
小姨叫得挺别扭。
出院那天。
蒋可怡又来了。
她穿着新买的大衣,手里拎着某奢侈品的纸袋,妆容精致得像要走红毯。
顾承野只看一眼就往外赶人:“蒋医生,你是不是闲的?要不要我找刘主任问问?”
一句话塞得蒋可怡的脸都白了。
姜芽站在旁边,乐呵呵的。
蒋可怡脸上挂不住,又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咬碎了后槽牙,僵着脸走了。
车子最终抵达的是清水湾顾家老宅。
姜芽把顾承野送到门口。
她知道鹿明月就在里面。
她不能进去。
她站在车旁,看着顾承野被司机扶下来,拐杖支在地上,肩头落着一层薄薄的冬阳。
姜芽忽然觉得鼻酸。
但她还是笑着,把行李递过去,轻声道:
“进去了跟阿姨好好说,别动不动就发脾气。”
顾承野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他想拉她的手,她却往后退了一步,还是笑。
他低低叫了声“丫”。
她说:“快进去吧。你妈该等急了。”
鹿明月从里面迎出来,见顾承野回来,脸上先是一喜,再看见姜芽,那点喜色登时敛去。
“你来干什么?”
她走过来,看了姜芽一眼,像看一株碍事的草。
顾承野不动声色地往前挡了挡。
姜芽也不恼,端端正正叫了声“阿姨”。
鹿明月没应。
姜芽转身上了车,没回头。
车子驶出老宅大门时,她的眼泪才无声地滚下来。她没擦,只是把脸转向车窗外。路边的残雪被风卷起来,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灰白色的雨。
鹿明月扶着顾承野进了玄关,嘴里开始絮叨:
“我就说你不该跟她走太近。这么冷的天,还让你站在门口吹风。”
顾承野把拐杖一放,回头看向门外,像在找什么。
鹿明月还要说话。
他忽然道:“妈,我想回大院。你这里楼上楼下的,我这腿不方便。”
顾承野说得极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鹿明月一愣,随即急了:“你刚出院,跑大院去做什么?那儿条件哪比得上家里?也没个人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