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指着右边的圈。
“第二条线,追查失踪的银元贩子赵老三,到底是死是活,现在身在何处。”
“如果赵老三死了,那这具尸体身上的衣服,就是凶手故意换上去的,目的是为了混淆视听。”
“如果赵老三还活着,那他很可能就是杀害这具无名男尸的凶手,或者知情人。”
楚灼看着地上的两个圈,补充了一句。
“还有一种可能,赵老三和这个中年男人,在一年前达成过某种交易,但交易失败,导致了其中一人的死亡。”
“无论哪种可能,赵老三都是这个案子绕不过去的坎。”
众人正在分析,就看到村支书王长贵和老民警老李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王长贵手里夹着一根劣质的带过滤嘴的香烟,脸上堆着笑。
“哎呀,暨队长,万警官,还有这位女同志,真是辛苦你们了。”
王长贵走上前,热情地递烟。
暨昭然摆了摆手,拒绝了。
王长贵也不尴尬,顺手把烟夹在耳朵上,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这事儿闹的,真是让我们王家屯丢脸啊。”
“我刚才和几个村干部合计了一下,这案子,八成是赵老三干的。”
楚灼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哦?王支书怎么这么肯定?”
王长贵一拍大腿,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这还用想吗?要不是杀了人,赵老三跑什么?”
“他手里肯定有俩钱,在外面结了仇,指不定是南方哪个黑道上的大老板,派人追杀他。”
“对,这个男人可能就是个杀人,来杀赵老三的,但是被他反杀了,丢进井里。然后赵老三跑了。”
“对对对,一定是这样,这叫金蝉脱壳!”
王长贵说得头头是道,连“金蝉脱壳”这样的成语都用上了,显得还挺有文化的。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也跟着大声附和。
“说得对,有道理。”
“警察同志,别在我们村耽误时间了。”
“赵老三都失踪一年了,鬼知道去了哪里。”
舆论的风向,在王长贵的引导下,瞬间偏向了,赵老三,早跑了。
这算盘珠子,简直都快崩到楚灼的脸上了。
万涿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差点就信了。
楚灼却只是冷冷地看着王长贵,直到看得王长贵心里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王支书,你这故事编得挺热闹,不去公社文化站写快板书可惜了。”
王长贵脸色一变,有些勉强地笑了笑。
“小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灼指着那口古井。
“我就是问问,这井的位置很偏僻,外乡人可不好找。”
王长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楚灼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为什么穿着赵老三的衣服。”
“第三,死者是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生前入水溺亡的。”
“他为什么会饿那么多天?”
每个疑问,都需要解答。
不是说找一个理由能说的过去,就算结束的。
周围的村民顿时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搭腔。
这姑娘的嘴怎么这么厉害,以后肯定嫁不出去。
王长贵的脸色红了白,白了红,最后索性一咬牙,不和楚灼争辩,转头看向暨昭然。
“暨队长,你是大领导,你得给句公道话啊。”
王长贵拉着老民警老李,开始大倒苦水。
“咱们王家屯年年都是先进生产队,这马上就要秋收了,要是天天有警察在村里晃悠,闹得人心惶惶的,谁还敢下地干活?”
“这要是耽误了公粮,公社怪罪下来,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老民警老李在一旁也面露难色,叹了口气,劝道。
“是啊,暨队,王支书说得也有道理。”
“这案子一没目击证人,二没现场线索,死者还是个无名氏。”
“咱们城关所就这么几个人,要是天天耗在这儿,别的案子还办不办了?”
“依我看,这死者指不定是哪儿来的流浪汉,讨饭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井里淹死的。”
“要不……咱们就按意外落水,暂时结案得了,也免得影响村里的生产大局。”
老李在基层干了一辈子,最懂得和稀泥的艺术。
在他看来,为了一个不知道是谁的死人,得罪了地头蛇王长贵,还耽误了秋收,实在是不划算。
王长贵连连点头,在旁边煽风点火。
“对对对,老李说得对,大局为重啊暨队长!”
“咱们得维稳,不能因为一个叫花子,搞得村里鸡犬不宁的。”
“只要你们所里结了案,我们村委会负责把这死鬼拉去乱葬岗埋了,绝对不给政府添麻烦!”
这一唱一和的,配合得天衣无缝。
万涿听得直皱眉,有些担忧地看向暨昭然。
一九八一年的基层司法环境就是这样,很多案子因为各种各样的阻力,最后都变成了悬案、死案。
暨昭然静静地听完他们的表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五官。
王长贵以为暨昭然动摇了,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
然而,暨昭然吐出一口烟圈,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井底的冰水。
“王支书,你刚才说,大局为重?”
王长贵一愣:“啊,对啊,秋收……”
暨昭然猛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底狠狠地碾了碾。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仿佛有风暴在凝聚。
“在我的字典里,大局,就是法律。”
“大局,就是人命关天!”
暨昭然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周围的树叶都沙沙作响。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饿了几天,然后扔进井里活活淹死,你跟我说这是意外?”
“你跟我说为了秋收,就要让凶手逍遥法外?”
“王长贵,你这个支书,是给老百姓当的,还是给杀人犯当的?!”
这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
王长贵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香烟直接掉在了地上。
老民警老李也吓得白了脸,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暨昭然转过身,对万涿和两个年轻刑警大声下令。
“把尸体抬上车,带回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