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又到了王家屯。
三人没有惊动村里人,而是直接顺着村东头的一条死胡同拐了进去。
胡同尽头,矗立着两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
院墙是用断裂的玉米秆子和烂泥糊成的,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落土渣。
这就是赖建兵——外号“赖狗子”的家。
还没进院子,一股劣质烧酒的辣味和猪头肉的油脂香气就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这小子,日子混得不怎么样,吃得倒挺美。”
马亮抽了抽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楚灼透过破烂的窗户纸往里看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光着膀子盘腿坐在炕上。
他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上带着常年不洗脸留下的黑皴,正美滋滋地用筷子夹着一块肥得流油的猪头肉。
炕桌上放着一瓶没有标签的散装高粱酒,还有一碟已经有些发潮的咸菜。
“赖建兵,挺自在啊。”
马亮推开虚掩的门。
“吧嗒。”
赖建兵手里的竹筷子直接掉在了炕桌上,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
“谁?谁啊!”
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三个穿着大盖帽、中山装的警察时,脸色瞬间白了。
“公、公安同志?”
赖建兵结结巴巴地开口,下意识地想要往炕角缩。
脑子里立刻把这段时间做过的事情都过了一遍,也想不起来有哪一件是能让公安上门的。
“别紧张,找你唠唠嗑。”
暨昭然迈步进屋,他的个子极高,一进这低矮的土坯房,顿时显得屋里更加狭窄逼仄。
楚灼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房间。
屋里乱得像个垃圾场,土炕上堆着几床看不出本色的破棉絮,墙角还扔着几个空酒瓶子。
“我……我最近可没犯事啊!”
赖建兵咽了口唾沫。
暨昭然拉过一把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椅子坐了下来。
“没说你犯事儿。赖建兵,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来找你打听个人。”
听到“刑警队”三个字,赖建兵的太阳穴明显跳了两下。
大概知道他们是为什么来的了。
暨昭然也不含糊,开门见山:“今天,在你们村后山的井里找到一具尸体的事情,知道吧?”
赖建兵点头。
其实他想摇头的。
但是说不知道也太假了。
村里发现了尸体这么大的事情,不用一个小时就能传遍,村里的狗都能知道。
“赖狗子,村里人都说你消息最灵通,这黑市上的买卖,你参与过吗?”
赖建兵一听这话连连摆手。
“哎哟,我的公安大老爷,这可不能乱说啊!”
“那是投机倒把,是要坐牢的!”
“我赖狗子虽然穷,但我胆子小啊,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碰那玩意儿!”
“至于荒井里的死人,我发誓,我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啊!”
楚灼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你不知道?”
楚灼往前走了两步,逼视着赖建兵。
“一年前,也就是去年秋收那会儿,你们村是不是突然多了不少外地人?”
“还有,赵老三失踪前,是不是经常和一些左手缺了手指的人来往?”
赖建兵的脸色由白转青,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咬死了一句话。
“没……没有的事,我真不知道。”
他虽然是个无赖,但也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秃噜出来的。
在这年头的农村,宗族观念和集体排外心理极其严重。
他要是把村里的秘密卖给了公安,就算公安今天不抓他,明天村里的大老爷们也能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甚至,他连这二间破祖屋都住不下去,得被生生赶出王家屯。
到时候,他一个没田没地、没名没分的盲流,只能在外面饿死。
看着赖建兵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马亮有些急了,刚想一拍桌子站起来,却被暨昭然用眼神制止了。
暨昭然微微一笑,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竟然直接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行,不知道就算了。”
暨昭然的语气变得十分轻松,就像是来邻居家串门的。
“建兵啊,今年多大了?”
赖建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威严的刑警队长会突然拉起家常。
“三……三十有二了。”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三十二了,还没娶媳妇吧?”
暨昭然看着这屋里的光景,叹了口气。
“这年头,没个正经营生,确实不好成家。”
“你就打算在这王家屯,守着这两间破房子,混吃等死一辈子?”
赖建兵神色一暗,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那我能咋办?我成分不好,地也分不着好的,村里人瞧不起我,姑娘见了我也绕着走。”
“一辈子就一辈子呗,反正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楚灼在一旁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见过外面的世界吗?”
“外面的世界?”
赖建兵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对,外面的世界。”
暨昭然顺着楚灼的话头接了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悠然向往。
“现在的南方,尤其是沿海那些城市,跟咱们这冰天雪地的北方可不一样。”
“那里的楼房有十几层高,晚上路灯亮得跟白天一样,满大街都是穿红戴绿的漂亮姑娘。”
“人们都穿喇叭裤,戴着墨镜,手里提着能放音乐的录音机,那叫一个时髦。”
“最重要的是,那里现在遍地都是机会,只要你敢干,随便摆个地摊,一个月挣的钱比咱们局长一年的工资都多。”
赖建兵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虽然听村里那些跑单帮的瞎白话过南方好,但哪有暨昭然说得这么活灵活现。
“真……真有那么好?”
赖建兵咽了口唾沫,脑海里已经开始幻想自己穿着喇叭裤、搂着漂亮姑娘的画面了。
“骗你干什么。”
楚灼在旁边适时地插了一句。
“去年国家就在南方划了特区,现在全国有本事的人都往那边跑。”
“人家那叫‘淘金’,去得早的,现在都成‘万元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