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虎子用猫叫掩饰自己是人类一样,凶手用四十五码的男鞋,掩饰的到底是什么?
楚灼的目光猛地落在那张尸检报告的指痕照片上。
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炸开。
如果,凶手是个女人呢?!
这个想法一出来,连楚灼自己都觉得疯狂。
但是,当她把“女性”这个标签贴在之前的画像上时,所有的不合理,瞬间全都迎刃而解了!
为什么警方查遍了卫生院所有的男性,都找不到符合条件的嫌疑人?
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被凶手留下的四十五码大鞋给误导了!
所有人都先入为主地认为,穿这么大鞋的,一定是个男人,哪怕是个矮小的男人。
而且,扼死一个成年人,是需要极大的臂力和握力的。
凶手的手指粗糙,骨节宽大,像是一把铁钳。
在传统的刑侦刻板印象中,这种力量和这种手部特征,几乎默认等同于男性。
可这是一九八一年的北方小镇。
这里的女人,不是二十一世纪坐在写字楼里敲键盘的娇弱白领。
她们是撑起半边天的劳动妇女!
在农村,在工厂,在底层的生活里。
那些干惯了粗活的女人,她们每天要挑着上百斤的水桶走几里山路。
她们要在寒冬腊月里,用双手拧干厚重的破棉袄。
她们抡得起锄头,扛得起麻袋,杀得了一百多斤的大肥猪。
长年累月的重体力劳动,不仅让她们变得精瘦干练,更让她们的双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骨节变得粗大无比。
一个常年干农活的农村妇女,她的握力和爆发力,绝对不亚于一个普通的成年男性!
更何况,林慧在被袭击时,已经被前面的曲光掐得半死,几乎没有了反抗能力。
一个力气极大的女人,完全可以在黑暗中,轻松地完成最后的绞杀!
楚灼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嫌疑人画像的“男性”两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女性!
身高一米五五。
体重不到九十斤。
常年从事重体力劳动。
对卫生院环境极度熟悉。
是个女人!
一米五五的女性,比一米五五的男性,范围就要大了。
楚灼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在黑暗中燃烧的火炬。
这就对了。
为什么凶手要穿四十五码的男鞋作案?
因为她不仅要掩饰自己矮小的身高,更要掩饰自己的性别!
她要让警察误以为,凶手是一个高大的男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警察看破了鞋印的伪装,算出了真实身高。
警察也只会去查那些矮小的男人。
谁会去怀疑一个瘦弱的女人,能活生生地掐死另一个女人呢?
这招“瞒天过海”,玩得简直太漂亮了。
如果不是刚才虎子那声蹩脚的猫叫,楚灼可能还要在这个思维死胡同里困上好几天。
楚灼一把抓起桌上的手电筒,转身就往门外冲。
她等不及明天早上了。
她现在就要去找暨昭然,把这个颠覆性的推论告诉他。
只要把排查方向从男性转向女性。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女屠夫”,绝对插翅难飞!
楚灼一路风风火火地冲出办公室,打算给暨昭然打个电话。
没有手机,真麻烦。
可刚冲到办公室门外,她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比没有手机更麻烦的事情出现了。
在这个年代的普通家庭里都是个稀罕物,暨昭然家里,也没有电话。
这个现代,绝大多数人家是没有电话的,暨昭然显然是这其中一部分。
想要下班后联系上一个人,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两条腿亲自登门,或者,就是打电话给附近有电话的店铺之类,再上门去喊。
楚灼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折返回值班室。
楚灼走过去,屈起手指,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
老张猛地惊醒,条件反射般地抹了一把嘴,茫然地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怎么了?有案子?”
“没案子,张叔,你知道暨队家在哪儿吗?”楚灼开门见山。
老张愣了一下,虽然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但还是本能地报出了一个地址。
“城南机械厂职工家属院,二十五号院,最东头那家。”
楚灼道了声谢,转身再次扎进了深沉的夜色中。
现在的城市,很少有夜生活,天黑之后,整座城市就像是按下了休眠键。
幸亏市区不打,暨昭然家离的也不太远。
楚灼借着手电筒的光束,穿过两条漆黑的胡同,终于摸到了机械厂职工家属院的大门。
暨昭然家住的是四合院。
当然不是整个四合院都是他家的,一般来说,这样一个院子,里面要住着好几户呢。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惨淡月光。
院门还没关,楚灼推门进去,辨认了一下方向,还正要往前走,只听东头的房子里面突然爆发出一阵的巨响。
“哐当——”
像是什么搪瓷盆或者玻璃杯被狠狠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得极其突兀。
楚灼的脚步顿了顿。
紧接着,门板里传出了歇斯底里的争吵声。
一个女人的尖叫声穿透力极强,带着哭腔和毫不掩饰的怨毒。
“你凭什么不管我?!我是你亲妹妹!你不把那个顶班的名额给我,你是想逼死我吗?!”
随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怒吼,声音里透着破罐子破摔的混不吝。
“要给也是给我,我是儿子!”
一片混乱中,还夹杂着中年妇女呼天抢地的哭嚎,以及拍打大腿的沉闷声响。
“造孽啊!我怎么生了你们这群讨债鬼啊!天天吵,天天闹,干脆把我这条老命拿去算了!”
唯独没有听到暨昭然的声音。
但偶尔传出的一两声低沉压抑的呵斥,虽然听不清内容,却能感受到那种濒临爆发的疲惫与无奈。
楚灼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鸡飞狗跳的动静,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太尴尬了。
这简直是史诗级别的修罗场。
作为一名在二十一世纪基层摸爬滚打过的资深刑警,楚灼太懂人情世故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警察最怕的就是处理这种一地鸡毛的家庭纠纷。
更何况,这还是顶头上司的家务事。
人家在里面吵得天翻地覆、连脸皮都撕破了,自己这时候要是敲门进去,那不是往枪口上撞,而是直接把脸往绞肉机里送。
成年人的世界,最重要的就是懂得“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楚灼果断地收回了手,将手电筒塞回口袋。
案子再急,也不差这一晚上了,凶手又不会连夜长翅膀飞出寒城。
还是等明天早上,大家都在单位、情绪稳定了再说吧。
打定主意,楚灼转身,准备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一样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