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于禁一直都是局外人的心态,他虽然欣赏马谡,但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江陵和自己有多大的关系。
现在,被马谡这么一说,他发现自己无法置身事外了。
马谡又开了口,“昔日汉水暴涨,将军不忍麾下将士白白送死,放下了个人名节,选择归降,可将军,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江陵丢了,吕蒙大军入城,你当初用半生名节保下来的这三万将士,会是何等下场?”
此话一出,于禁顿时一怔,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吕蒙……应该不会难为他们吧?”于禁喃喃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相信的侥幸。
马谡直视着他,嘴角带着冷笑,“将军自然可以重回许都,重回曹操身边,但吕蒙和孙权,会好心到把这三万身经百战的精锐,送还给曹公,再让他们拿着刀枪,日后掉头来打江东吗?”
这一下子,直接把于禁给问住了。
是啊,他自己可以回到曹操身边,就算被人非议,至少他还有机会活着回去,可那三万将士还回得去吗?
除非吕蒙孙权昏了头。
“这三万将士,跟着将军南征北战十几年,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这样一支精锐,落到孙权的手里,他会怎么处置?无外乎三种下场。”
“第一种,打散原有编制,全部强行编入江东的军队里。将军也该知道,江东的兵马大多是世家大族的部曲私兵,等级森严,排外性极强。
这些北方来的降兵,被打散编入江东军里,只会被当成消耗品,每次打仗,都要被要求冲在最前面,他们会在战场上被一点点消耗掉,直到都死在异地他乡,连尸骨都回不了北方。”
于禁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江东的私兵制,他戎马几十年,自然是知晓的。
马谡的第二根手指举起,语气更冷了几分:“第二种,他们会被驱赶到偏远之地去屯田开荒。江东地广人稀,山越横行,最偏远的岭南、会稽南部,都是瘴气横行、野兽出没的蛮荒之地。
孙权正好缺人去这些地方开荒屯田,充实人口。这三万将士,会被卸去所有兵器,像囚徒一样被押到那些地方,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给江东种地纳粮,直到老死在那里,永远也回不了故土,见不到家人。”
“第三种,也是最直接的一种,干脆直接杀掉,一了百了。这三万将士根在北方,孙权根本不可能真正信任他们。
留着他们,要消耗粮草,要分兵看管,还要时时刻刻防着他们哗变反水。一旦江陵城破,江东军要稳定局势,要防备关将军回师,还要应对益州的援军,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看管这三万虎狼之士。最省事、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全部坑杀,永绝后患!”
“不……不会的!”于禁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抖了。
马谡冷笑了一声,“江东那些鼠辈无论做出任何事情,我都不会觉得奇怪。”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于禁心中一凛。
是啊,孙权连盟友都能背刺,而且还是接连背刺两次,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他脑子里登时一片空白,眼前闪过的,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的面孔。
“将军,你看,不管是哪一种下场,这三万将士,都休想再回到故土,休想再和家人团聚。吕蒙和孙权,即便不会马上杀掉他们,也会把这些人,利用到极致,榨干他们最后一丝价值,然后弃之如敝履。”
“这还只是一方面。”
马谡顿了顿,盯着于禁,又问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将军可曾想过,他们自己,还愿意再降一次吗?”
于禁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好像炸开了一样。
一次投降,已经让他们抬不起头,若是再让他们降一次,他们能愿意吗?
他想起了投降之后,那些弟兄整日里垂头丧气,唉声叹气,很多人甚至在夜里还偷偷哭过,说对不起家里的妻儿老小,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到亲人身边。
于禁突然整个人瘫软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对不起他们…”
马谡看着他,语气郑重,“只要你我联手,守住江陵,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于禁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马谡,“守住江陵……真的能保住他们?真的能让他们……日后重回北方,和家人团聚?”
“自然可以。”
马谡用力点头,没有半分含糊,“将军,汉中王是什么样的人,将军应该有所耳闻。他一生以仁义为本,一心匡扶汉室,他的仁义之名,传遍四海,绝非孙权这种背信弃义之人能比。”
“当年长坂坡之战,曹操大军在后,数十万百姓跟着汉中王逃亡,日行不过十里,所有人都劝汉中王抛弃百姓,轻装速行,可汉中王却说:‘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我,我何忍弃去?’他宁肯冒着被曹操追上的风险,也不肯抛弃跟着他的百姓。这份仁义,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及?”
“只要我们守住江陵,挡住吕蒙的大军,保住荆州,汉中王日后北伐中原,匡扶汉室,将军和您麾下将士,就是首功一件。”
“到时候,汉中王亲自上表,为将士们请功,日后汉中王的大军打回中原,收复北方,将军和麾下的弟兄们,就能堂堂正正地回到故土,和家人团聚,光宗耀祖!”
过了好久,于禁看着马谡,迟疑着开口:“幼常,我……我信汉中王的仁义,也信你说的话。可孙权……江东孙氏,真的如你所说,如此不堪吗?他们……真的会如此对待我的弟兄们吗?”
他依旧抱着一丝侥幸,觉得孙权好歹是一方诸侯,总不至于如此毫无信义,如此刻薄寡恩。
马谡知道,不把孙氏三代的底裤彻底撕开,于禁心里的这最后一丝侥幸,就永远不会消失。
“那我今日,就好好跟将军说一说,从孙坚到孙策,再到如今的孙权,这江东孙氏三代,到底做过多少背信弃义、无德无道的龌龊事。”
“先说说孙坚孙文台,当年诸侯讨董,他带着兵马北上,还没见到董卓的面,就先把朝廷亲封的荆州刺史王睿给杀了,然后到了南阳,又杀了南阳太守张咨,抢了人家的领地和钱粮。”
于禁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再说说孙策孙伯符,他平定江东,又是怎么做的?扬州刺史刘繇,那是朝廷亲封的封疆大吏,是汉室宗亲,孙策逼得刘繇兵败逃亡,最终病死在豫章,强占了刘繇的领地。这是公然对抗朝廷,擅杀朝廷命官,割据一方。”
“还有庐江太守刘勋,孙策想要庐江,就假意写信给刘勋,说豫章的上缭宗民,富得流油,他自己不方便出兵,鼓动刘勋去攻打上缭。刘勋信了他的鬼话,带着主力去攻打上缭,结果孙策直接带着兵马,偷袭了庐江,兵不血刃就夺了庐江,逼得刘勋走投无路,只能去投奔曹操。”
马谡说到这里,冷笑一声:“用诡诈之计,夺了人家的地盘,这样的人,有何信义可言?
还有会稽太守王朗,豫章太守华歆,都是朝廷亲封的太守,驻守一方,安分守己。孙策带着兵马强行攻打,逼得王朗兵败逃亡,最终被他俘获;又逼着华歆献城投降,把整个江东,都变成了他孙家的私产。”
马谡看着于禁的脸色,知道他心里已经动怒了,便话锋一转,落到了如今的孙权身上,语气里的寒意更重了。
“再说现在的孙权孙仲谋,四年前,他让吕蒙奇袭荆南,一口气夺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逼得汉中王不得不带着五万大军,来和江东对峙,差点就兵戎相见。”
“那一次,是汉中王顾全大局,不想和孙权撕破脸,两家重新划了湘水为界,把长沙、桂阳两郡给了江东,重修旧好,约定共同抗曹。”
“而这一次,更是变本加厉。关将军在襄樊前线,打得曹操差点迁都,威震华夏,正是孙刘两家联手北伐,匡扶社稷的大好时机。
可孙权呢?非但没有出兵配合,反而再次背信弃义,让吕蒙白衣渡江,偷袭荆州,抄了关将军的后路。”
马谡说到这里,猛地一拍案几,语气里满是愤慨:“将军你看,两次背盟,两次偷袭盟友,两次背后捅刀,这样的人,就是个反复无常、唯利是图的小人!
他们孙家人做事,真可谓自私自利,不择手段,而且是代代相传,你还指望他会善待你的三万部下?不觉得太天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