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刚过，初春的山里冒出零星的绿意。
家里存的粗粮快要见底，日日清汤寡水，腹中胎儿亏着营养，凤霞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趁着白日天暖，她挎上破旧竹篮，独自往后山走去，想多挖些嫩野菜，掺着粗粮度日，好歹能填饱一家人的肚子。
山路崎岖湿滑，她怀着身孕，走得步步小心，弯腰一点点扒开杂草，寻觅冒头的野菜嫩芽。
挖到山涧旁时，溪水潺潺冲刷着碎石，一块温润透亮、通体莹白的石头，静静嵌在青苔石缝里。
石头摸起来细腻冰凉，不同于普通山石的粗糙，带着淡淡的柔光。
凤霞从没见过像样的珍宝，只当是山里一块寻常好看的顽石，不值半分价钱。
她随手捡起来，在溪水里洗去泥垢，看着干净通透的石块，想着带回家压咸菜坛子也好，便随意揣进衣襟，继续弯腰挖菜。
傍晚时分，凤霞挎着满满一篮野菜归家，将石头随手搁在灶台边，全然没放在心上。
隔日清晨，镇上一位常年收珍玩玉石的富商，恰巧路过村子访友，无意间瞥见灶台边那枚白石。
只一眼，富商瞳孔骤缩，当即看出这是一块质地极佳的上好暖玉，品相通透、质地纯净，是难得的上品。
他当即登门，对着正在收拾野菜的凤霞恭敬开口：“这位嫂子，我看你家中这块玉石极好，不知可否割爱？”
凤霞愣了愣，指着那块不起眼的石头，满脸疑惑：“先生说这个？不过是山里捡的普通石头，不值钱的，你若是喜欢，拿去便是。”
富商连忙摆手，语气诚恳又郑重：“嫂子莫要打趣，这是正经上好的暖玉，价值不菲。我不占你便宜，我手头刚好有一间临街的脂粉绸缎铺，地段极佳，专门做富家小姐、官家太太的生意。我愿将整间脂粉铺，换你这一枚玉石。”
“一间铺子？！”
一旁纳鞋底的凤霞猛地抬头，手里的针线瞬间掉落，满脸难以置信。
日日为一分钱折腰、为一袋盐寒风排队的她，从未敢想，山里随手捡的一块石头，竟能换来一间正经铺面。
赵景初刚收拾好布摊零碎进门，听见这话也是彻底怔住，呼吸都不由得屏住。
富商笃定点头：“没错，铺面齐全、货量充足、客源稳定，接手即可盈利，绝不欺瞒。”
凤霞心脏砰砰狂跳，连日来的贫苦、委屈、拮据尽数涌上心头。她看着腹中胎儿，看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又看向满脸郑重的富商，没有半分犹豫。
“我换。”
穷怕了的人，遇见这等翻身的机会，绝不会错过。
当日午后，两人便跟着富商去往镇上，顺利办妥铺面交接，拿到了铺子的地契、钥匙。
这间脂粉铺坐落在镇上最繁华的正街，青砖门头干净雅致，牌匾崭新，铺内整齐摆放着胭脂、香粉、头油、绸缎发饰，样样精致体面，和他们日日摆摊的破败市井天差地别。
第二日天刚亮，夫妻二人早早开门守店。
甫一开业，凤霞便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富贵生意。
这正街铺面视野开阔、人流络绎不绝，往来的根本不是寻常市井百姓，全是镇上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体面官家太太。
她们衣着绫罗、妆容精致，出手阔绰，进店从不还价，看上喜欢的脂粉、首饰、香膏，随手便付钱打包，干脆利落。
赵景初站在柜台后，负责算账打包，凤霞挺着腰，温和耐心地招呼客人。
一日忙活下来，待到傍晚落锁关门，两人盘点今日营收，看着木盒里满满当当的银元、铜板，彻底看呆了。
满满一盒沉甸甸的银钱，是他们摆布衣摊大半年、省吃俭用都攒不下的数目。
赵景初捏着一枚冰凉的银元，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眼底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竟、竟能赚这么多……”
从前他风里雨里摆摊，日晒雨淋一日，挣的钱堪堪够换几口粗粮。
可这一间脂粉铺，安安稳稳坐店一日，便是往日数月的收入。
凤霞轻抚着柜台精致的脂粉匣子，眼眶微微发热，心里百感交集。
她转头看向身旁满脸动容的赵景初，轻声开口：
“景初，我们往后，再也不用为几分钱看人脸色，再也不用让孩子跟着我们挨饿受冻了。”
赵景初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眼底满是疼惜与释然，还有藏不住的愧疚。
“是老天疼你，疼你受了太多太多的苦。”
“往后有了这间铺子，我定好好守着，再也不让你风吹日晒、省吃俭用，再也不让你为生计，熬损自己的身子和容颜。”
脂粉铺开张数日，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
往来的官家小姐、富家太太出手阔绰，常常一买就是好几盒香粉、胭脂、润肤膏，有时还定制上好的桂花头油、绸缎花饰。
不过几日功夫，家里木箱里积攒的银钱，便堆得满满实实。
再也不用一盆水反复用三四遍，再也不用把肥皂掰成碎末省着用，再也不用为了一分钱站在人前低声求人。
这天傍晚收了店，街上灯火初亮，铺子里安安静静，只剩满室淡淡的花香脂粉气。
赵景初看着凤霞日日守店、温柔待客，却从来舍不得给自己用半分铺子里的好物，心里实在不忍。
他伸手拿起柜台最上层一盒细腻的玉容润肤膏，又挑了一盒最浅最温润的桃花香粉，轻轻递到她手里。
“凤霞，拿着。”
凤霞一愣，下意识摆手：“这是卖的货，咱们怎么能动？弄坏了、用了，就少一份营收了。”
从前穷怕了，她早已养成习惯，再好的东西，第一念想都是留给家里、留给生计，从来想不到自己。
赵景初眼底温柔又酸涩，轻轻按住她的手。
“如今咱们有铺子了，不再是从前那般抠抠搜搜过日子了。”
他看着她依旧干涩粗糙的手背、略显蜡黄的脸，声音温柔又心疼：
“你为了这个家，好几年没用过半点滋养的东西。头发枯、皮肤干、身上湿疹反反复复，都是常年苦寒熬出来的。”
“这些脂粉物件，旁人能用，我的妻子更能用。”
凤霞指尖轻轻抚过精致的瓷盒，盒面光滑细腻，透着淡淡的清香，是她从前连多看一眼都不敢的东西。
她眼底微微发酸，低声道：“我如今都老了，脸上斑这么多，用这些，还有什么用。”
这句话，是她心底藏了许久的自卑。
那日赵景初无心说她不再好看，那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底，久久拔不掉。
赵景初闻言，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抚过她憔悴的脸颊，动作极轻极柔。
“你不是老，你是太久没有被好好疼过。”
“从前日子苦，你不得不熬。如今日子缓过来了，你也该好好养养自己。”
“我就想看看，我的凤霞，好好被善待、好好滋养，能重回从前那般清丽模样。”
凤霞眼眶微微发热，低头看着掌心精致的膏盒，沉默许久，终是轻轻点头。
夜里归家，凤霞端着温水，第一次大胆拆开铺子里的润肤膏。
指尖挑出一点细腻雪白的膏体，轻轻抹在干涩发痒的胳膊、手背、脖颈，又细细涂在暗沉干涩的脸颊上。
膏体温润细腻，带着淡淡的花香，温柔贴肤，一点不刺激。
常年被粗肥皂折磨、被冷风摧残的皮肤，像是久旱逢雨，瞬间舒缓安稳。
她对着昏黄油灯，细细梳理自己干枯毛躁的长发。
赵景初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满是温柔。
“舒服吗？”他轻声问。
凤霞轻轻点头，嘴角浮起浅浅温柔的笑意：“舒服。从未用过这么软和的东西。”
“以后日日都用。”赵景初笃定道，“铺子里的东西，你优先挑、优先用。”
“从前你为家省、为日子忍。往后不必了。”
凤霞抬眸看他，眼底水雾轻轻漾开：“景初，我忽然觉得……原来人不用死死吃苦，是这样的轻松。”
往后数日，凤霞日日涂抹润肤香膏，洗头用上最好的桂花头油，不再用粗皂磋磨身子。
不过半月光景，变化悄然而至。
她常年干痒泛红的湿疹，慢慢平复消退。
粗糙干裂的手掌渐渐柔软细腻。
蜡黄暗沉的肤色一点点褪去，透出温润的底色。干枯毛躁的头发，变得顺滑柔软，挽在发髻里温柔雅致。
原本憔悴沧桑、仿佛老了十岁的眉眼，一点点舒展、清亮。
这天午后，一位常来买脂粉的富家小姐看着凤霞，忍不住惊叹出声：
“老板娘，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只觉得你憔悴疲惫，怎么短短时日，你整个人都透亮温柔了，越来越好看了。”
凤霞微微一怔，脸颊轻轻泛红，心底漾开久违的羞涩笑意。
一旁算账的赵景初抬眸看来，目光温柔缱绻，满心都是庆幸。
他轻声接话：
“我夫人，本就该这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