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没有落下。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服务站外安静得有些过分。
风停了。
水塔上的铁栏不响了。
连一直顺着公路往下流的灰水，都像被什么东西按住，凝固在纸灯之外。
姜沐黎站在担架旁边，盯着林七夜脚边那块空白门牌。
门牌没有字。
但是在发热。
很慢。
一下。
一下。
像心跳。
“这玩意儿是不是在憋大的？”
百里胖胖抱着木箱，小声问。
安秦瑜蹲在纸灯边，没有抬头。
“别给它定义。”
“我就随口一说。”
“你刚才随口喊了一半名字，灭了一盏灯。”
“……”
百里胖胖闭嘴了。
他现在已经深刻理解了一件事。
在这个地方，说话跟刷卡消费差不多。
你永远不知道哪句话会扣钱。
姜沐黎低头看系统。
没有提示。
这反而让她更警惕。
按照系统一贯的尿性，要是真有什么可以稳定薅情绪值的东西，它早就蹦出来鼓励自己作死了。
现在这么安静……
说明这东西八成不在黑夜古堡正常营业范围内。
“赛维尔。”
“主人。”
赛维尔立即从灰门旁边露出半张脸。
“古堡里有没有敲三下门的规矩？”
赛维尔思索片刻。
“很多。”
“挑不会死的说。”
“那便少了许多。”
姜沐黎：“……”
行。
很古堡。
赛维尔将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躬身。
“按照古堡旧礼，客人敲门三次，第一次为告知，第二次为请求，第三次……”
他顿了一下。
“为确认。”
安秦瑜终于抬头。
“确认什么？”
“确认门内有人。”
“如果第三声一直不敲？”
“说明门外的人并不需要确认。”
空气安静了。
年轻守夜人皱眉。
“不需要确认门里有没有人，那它为什么敲前两下？”
赛维尔露出一个很有礼貌的笑容。
“或许……”
“它本来就在里面。”
咔。
百里胖胖怀里的木箱锁扣自己开了。
所有人瞬间看过去。
百里胖胖脸都绿了。
“不是我！”
“我没动！”
“真不是我！”
木箱内部。
那枚被小黑影子压在角落里的百里家旧印，正在一点一点竖起来。
没人碰它。
印章底部却像压在一张看不见的纸上。
啪。
轻轻一声。
姜沐黎瞳孔微缩。
这不是敲门。
是盖章。
梦境餐厅里。
林七夜手中的门把手猛地一震。
第三声，终于来了。
啪。
不是从门外。
而是从桌子下面。
姨妈低头。
红缨也低头。
杨晋握着螺丝刀的手停在半空。
桌下原本什么都没有。
现在，却多了一张纸。
一张湿透的纸。
纸上盖着一枚暗红色旧印。
印文已经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一圈复杂纹路。
而在印章正中央……
写着两个字。
归还。
林七夜没有开门。
他缓缓松开门把手，走回桌边。
“第三声不是外面敲的。”
杨晋看着那张纸。
“从屋里来的？”
“嗯。”
“那门外的人……”
“不重要。”
林七夜拿起桌上的筷子，轻轻压住那张湿纸。
“先找是谁盖的章。”
现实。
旧印彻底立起。
它在木箱里连续盖了三下。
啪。
啪。
啪。
第一下。
纸灯全部熄灭。
第二下。
高架水塔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第三下。
林七夜脚下的影子——
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比喻。
所有人都看见，一只灰白色的眼眸从他的影子里缓缓张开。
瞳孔细长。
像蛇。
百里胖胖往后退了一步。
“卧槽……”
蛇女的声音同时从水塔顶端传下。
“姐姐？”
下一秒。
整座水塔轰然一震！
一道黑影从几十米高处笔直落下。
砰！！
地面没有碎。
因为她在落地前的一瞬，被一只漆黑的手拦住。
小黑从姜沐黎脚边的影子中站起。
两道影子碰撞，没有爆炸，也没有精神力波动。
但服务站内所有玻璃，同时出现了一道裂纹。
蛇女落在纸灯外。
她已经完全不像刚才那么平静。
金色蛇瞳死死盯着林七夜脚下的影子。
“她在里面。”
姜沐黎挡在担架前。
“排队。”
蛇女：“……”
“我说，她在里面！”
“听见了。”
“让我过去。”
“不行。”
蛇女的竖瞳越来越细。
鳞片一枚枚从她脖颈下方浮现。
属于“神秘”的气息开始扩散。
百里胖胖下意识抱紧木箱。
年轻守夜人握刀。
年长守夜人则往前半步。
赛维尔礼貌地掏出一张赔偿单。
“损坏纸灯一盏，十五点。”
蛇女猛地转头。
“滚。”
赛维尔低头写字。
“辱骂工作人员，暂不收费。”
姜沐黎眼角抽了一下。
你怎么还挺遗憾？
蛇女没有理会他。
她抬起手，将那半枚蛇鳞按在自己胸口。
嗡——
林七夜影子里的那只蛇瞳猛然收缩。
紧接着。
一只苍白的女人手掌从影子里伸了出来。
蛇女呼吸骤停。
“姐姐……”
手掌没有去抓她。
而是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枚缺角勋章。
正是空碗倒影中，那名旧斗篷女人一直握着的东西。
安秦瑜迅速翻开记录卡。
“原持有人：早年巡查组。”
“归还位置：城门外。”
“名字缺失。”
他抬头看向蛇女。
“你姐姐以前进过酆都。”
蛇女像没听见。
她只是盯着那只手。
“姐姐。”
苍白手掌动了一下。
食指在地面写出一个字。
不。
蛇女身体僵住。
“什么？”
又一个字。
来。
不要来。
写完三个字，那只苍白手掌开始往影子里退。
蛇女猛地向前。
“等等！”
轰——！
她一脚跨过纸灯边界。
几乎同时。
灰门出现。
半面高墙拔地而起。
青黑城门轰然打开。
与之前不同。
这次门不是开了一条缝。
而是——
彻底打开。
灰白灯火一路延伸。
一条潮湿、死寂、看不见尽头的古老街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街道两侧全是关闭的木门。
每一扇门上，都挂着一块牌子。
待领。
待领。
待领。
密密麻麻。
一直延伸到灰雾深处。
蛇女刚迈进去半步，城门上便浮出一行字。
【活人退后。】
蛇女没有退。
“她在里面。”
她继续往前。
【活人退后。】
“我带她走。”
【活人退后。】
“她是我姐姐！”
第三遍文字没有出现。
因为城门里……
有人说话了。
“她已经死了。”
声音很轻。
蛇女站住。
灰雾深处，一件旧斗篷缓缓走来。
这一次。
斗篷里面有人。
女人脸色苍白。
长发贴在肩上。
胸前别着那枚缺角勋章。
蛇女死死看着她。
嘴唇颤了一下。
“姐姐……”
女人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她只是停在城门内。
一步之隔。
门里门外。
像隔着两个世界。
“回去。”
她说。
蛇女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找了你十七年。”
“我知道。”
“你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女人沉默。
蛇女声音第一次失控。
“我找遍了整个南方！所有你执行过任务的地方我都去过！他们说你死了，说巡查组全灭了，说尸体都没找到……”
“我不信。”
“我一直不信！”
蛇鳞从她手臂上炸开。
纸灯开始剧烈摇晃。
系统面板终于弹了出来。
【检测到高浓度负面情绪。】
【悲伤：1670。】
【愤怒：923。】
【委屈：2104。】
姜沐黎看着数字。
沉默了。
这次她没有一点高兴。
门里的女人抬起手。
隔着门。
轻轻摸向蛇女的脸。
她的手穿不过城门。
最终只停在距离蛇女脸颊不到半寸的位置。
“因为我回不去了。”
蛇女猛地摇头。
“不可能。”
“你现在就站在这里。”
“我带你出去。”
“我已经被登记了。”
女人低头看胸口那枚缺角勋章。
“早年巡查组，第七位失联者。”
“遗物归还。”
“巡查记录归还。”
“勋章归还。”
她停顿了一下。
“尸体未归。”
蛇女愣住。
服务站内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安秦瑜却像突然抓住了什么。
第七位。
七号未归。
不是林七夜。
从一开始就不是。
所谓“七号未归”……
指的是这名巡查组的第七位失联者。
姜沐黎转头看向林七夜的担架。
那为什么门牌会出现在他的影子里？
下一刻。
门里的女人也看向了林七夜。
她的脸色第一次出现变化。
不是恐惧。
是错愕。
随后——
她后退了一步。
灰白灯火同时向两边熄灭。
“关门！”
女人突然厉声开口。
“快关门！！”
姜沐黎没有犹豫。
“小黑！”
黑影暴涨。
瞬间卷住青黑城门。
蛇女却猛地往前冲。
“姐姐！”
“退回去！”
女人死死盯着林七夜的方向。
她甚至顾不上蛇女。
“他不是七号！”
“我知道。”姜沐黎说。
“不！”
女人脸色越来越白。
“你不知道！”
“七号只是我们！”
“他是——”
轰！！
灰雾最深处。
一扇门开了。
不是城门。
是古街尽头。
一扇从始至终都没有挂“待领”门牌的黑色大门。
门开的一瞬间。
林七夜的监护仪直接发出尖锐长鸣！
滴————————
心率。
归零。
百里胖胖脸色骤变。
“七夜！”
姜沐黎猛地转身。
“不准喊名字！”
晚了。
黑色大门后。
传来一道脚步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梦境餐厅。
林七夜睁开眼。
餐桌、姨妈、红缨、杨晋……
全部不见了。
他站在一条灰白古街中央。
前方。
是无数挂着“待领”木牌的门。
身后。
则是一扇还没有彻底关上的青黑城门。
而街道尽头。
一个人影正在朝他走来。
林七夜安静地看着对方。
“你是谁？”
那人停下。
灰雾散开。
露出的……
是一张和林七夜一模一样的脸。
但他的双眼没有金色。
没有黑暗。
只有两枚灰白色的瞳孔。
他看着林七夜。
像是在看一件终于等到的东西。
“你终于来了。”
林七夜没说话。
对方缓缓抬起手。
古街两侧，所有“待领”的木牌同时翻面。
啪。
啪。
啪。
成百上千道声音连成一片。
木牌背面只有两个字。
——未死。
灰瞳林七夜微笑。
“这里不收活人。”
“所以……”
“你为什么能进来？”
现实侧。
姜沐黎面前的系统面板第一次变成了血红色。
【警告。】
【检测到未知高位领域接入。】
【黑夜古堡规则受到外部覆盖。】
【检测对象：林七夜。】
【生命判定冲突。】
【状态一：存活。】
【状态二：死亡。】
【状态三：未登记。】
姜沐黎看着最后那一行。
眼皮慢慢跳了一下。
“不是。”
“一个人怎么还能同时三个状态？”
系统沉默两秒。
随后。
一行新的文字浮现。
【因为现在被登记的……】
【不止一个林七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