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小路的黄土坎上,一道黑影贴着地皮往前移。
付计影穿着件黑色旧工装服,毡帽压得只露出半张脸。
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纳底布鞋,鞋底磨得极薄,踩在冻土上跟猫爪子似的。
每一步,脚尖先着地,身体的重量再慢慢往后过渡。
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夜风刮得很凶。
干枯的树杈在头顶剧烈摇晃,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
付计影的呼吸很长,很慢。
右手藏在袖管里头,五根手指死箍着那把菱形截面的军刺。
刀柄上缠着粗棉线,吸饱了掌心沁出的薄汗,捏在手里黏腻发烫。
这把军刺跟了他三年。没开锋。靠的不是切割,是纯粹的穿透力。
一寸长的刺尖,专门用来开口子。
——放血用的。
他已经压了整两天了。
两天。
那两天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前天下午,梁艳云端着个搪瓷缸子凑过来。
缸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她侧着身子往他跟前靠,肩膀快要贴上他的军大衣。
劣质雪花膏的甜腻味混着几天没洗的头油,一股脑钻进鼻腔里,黏得人发恶心。
昨天中午,又来了。
拿着件破口子的褂子和线轴,非要借他的顶针。
一双手递过来的时候,指甲缝里还嵌着灰。
每一次靠近,付计影都在笑。
嘴角弯着,眼神柔和,一副知心老大哥的做派。
但他兜里那只右手,大拇指已经掐进了食指的关节肉里。
指甲盖嵌入皮肉,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他在看梁艳云的脖子。
她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皮肉底下的两条颈动脉,肉眼可见地在搏跳。
只要一下。
兜里的刀片横着一划,那根跳动的管子就会裂开。
血雾喷溅的瞬间,温度是烫的,比任何一杯热水都烫。
他在脑子里反复排演了不下二十遍。
手指在暗处抽搐,骨节发白。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半月形的血印。
但他忍住了。
知青点人多眼杂。
他花了两年时间立起来的“付哥”人设,不能毁在一个蠢货身上。
但代价就是——他快疯了。
今早出门的时候,牙关咬得咯吱响,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扯了个胃病发作的借口,头也没回就走出了知青点。
去公社转了一圈。
拐进村口烟杂铺,买了包烟。
手指夹着烟的时候还在微发抖。
他尽力压着,跟柜台后的售货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然后他听到了。
是售货员跟旁边买盐的妇女在嚼舌根——
“顾家分家那小子……对,叫顾真……去县里了,说是弄什么好木料……连着两天没见人了。”
付计影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
烟灰掉在柜台上,他没去拍。
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在反复回响:
顾真不在。
那个堵在门口,浑身散发着同类气息的刺头不在家。
付计影的后颈“唰”地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手里的烟被无意识地捏扁了,烟丝从指缝掉出来,他浑然不觉。
那个铁桶一样的院子里,现在只剩两个人。
白月遥。
顾玲。
一头鹿,一只兔。
他咽了口唾沫。
喉结滚得很重。
一个念头是,会不会是圈套?
但这念头只存活了不到三秒。
就算是圈套又如何?
他已经要疯了,他需要鲜血的抚慰,他需要肉体的狂欢!
就算是圈套,他也要去闯一闯!
况且,这也可能是自己的多疑而已,不一定是圈套。
如果不是圈套……
付计影把烟蒂摁灭在柜台上,跟售货员笑着点了点头,走出了铺子。
一路上他的步子越来越快。
冷风往领口里钻,但他浑身发烫。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脑子里的画面已经开始自动播放——
门被撞开的那一瞬间。
白月遥坐在火炕上,抬头看到他。
那张总是保持着冷淡距离的脸,在认出来人的一刹那,会出现什么表情?
是惊讶?恐惧?还是本能地往后缩?
付计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的心脏在撞肋骨。
一下比一下重。
他还想看另一样东西。
好像是叫顾玲。
那个十五岁的小丫头。
当着白月遥的面,把小丫头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让白月遥亲眼看着,亲耳听着。
听那种还没完全长开的嗓子发出的声音。
那才够味。
付计影的瞳孔在黑暗中微放大。
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强行把这股燥热往下压了压。
不急。
还没到地方。
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安静,安静地走过去。
脚下的冻土在不知不觉中变软了。
干草和烂泥混在一起,踩上去发出极轻的“嗤”声,像蛇蜕皮。
水库方向的芦苇荡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
大片枯黄的苇杆在夜风中伏倒、扬起,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完美的掩护。
付计影停下脚步。
前方就是西侧的那条干水沟。杂草长到腰部,枯黄干脆。
越过这条沟,再往前几百米。
那个挂着铁锁的实木门,就近在咫尺了。
他把毡帽又往下压了压,遮住了眉骨以上的部分。
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把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摘了下来。
手帕擦净镜片上的水汽。
折好,放进贴身内兜。
扣子扣严。
他不需要这副面具了。
今晚不需要“付哥”。
付计影弯下腰,压低重心。
一步,踏进及腰的枯草丛里。
草茎擦过他的腰侧。
夜风吞掉了所有细碎的声响。
黑暗,正是他最称手的皮囊。
而在这片漆黑的芦苇荡对面,两百米开外的土坡草窠子底下。
一双眼睛,已经等了他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