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师徒一行化为凡人之相,来至城下。
抬头望去,城头之字灰蒙难认,确是写着“比丘国”。
乃问百姓,却多以“小儿国”为称。
想来是雅号与俗称之分。
路途既未走错,那便安下心来。
刘备亦头缠青布巾,外罩五方僧帽,将额间佛眼隐在其中。
这一队僧侣虽说有些显眼,但城中本就常有游方僧往来,倒不至于引人过度疑心。
而这城池街肆如常,市井喧闹,看去和往日途经的城邦并无两样。
只是好多家的门口都放着一个大鹅笼。
悟空前日所见时,笼中空空如也。
而今时所见,这一个个大鹅笼子,都盖着红色幔布,也不知里面是装着什么东西?
刘备首先想到的便是鹅。
是啊,鹅笼子不装鹅,还能装什么?
装个鸡鸭,也用不着这般大的啊!
可为何……
为何走得一路,竟未听得半声鹅叫?
反而隐隐听得孩童窃窃声语。
刘备觉得有些蹊跷,招呼来悟空,低声道:“悟空,你且做个变化,去看看这笼儿中装得什么?”
“师父稍安,俺这就去瞧瞧。”
只片刻功夫便闪身掠归:“师父,好生奇怪也!”
“你看到什么了?”
“师父,那笼里是些小孩儿,大者不满七岁,小者只有五岁,皆在笼中,坐于蒲团上,不知是何缘故。”
“小孩儿??”
刘备勒马而停,立刻警觉起来。
“大师,你可听见?”
识海里,传来玄奘凝重之声:“皇叔,贫僧听着呢。”
“这小儿既是五七岁,可是要进献给什么魔王?”
“贫僧亦有这般顾虑,只是先问清楚再说。说不定只是此地别样风俗,用来祈愿孩童平安康健、福寿绵长罢了。”
“但愿如此吧!”
刘备长叹一声,依旧愁眉不展。
抬眼望去,忽见一衙门,乃金亭馆驿。
刘备遂道:“徒儿们,咱们进驿馆去。一则问询前路,二来喂饱坐骑,再者天色已晚,也好落脚安歇。”
诸徒皆称善,遂入驿馆安歇。
那驿馆守丞见一下进来了这么多和尚,不禁大惊失色。
“诸位长老若是求斋,还请去往别处。若是三五人,小驿尚能应付;如今十多位行僧,实在无力供养。”
刘备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串银钱递给守丞。
“施主勿忧,我等非是白吃白喝。便劳你备下素斋与驿房,喂好马匹,按价结算,回头多退少补便是。”
“哎哟!”
守丞欢喜地接过银钱:“小的守驿多年,见的僧人皆是化斋白吃,还是头一回遇见长老们自备银钱。诸位长老稍候,俺这就去安排房舍,置办斋饭!”
说着,便去安排房舍。
“且慢。”
刘备却将他叫住。
“长老,还有何事吩咐?”
刘备双手合十,开口问道:“贫僧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还望施主指点。贵国抚育孩童,是何等规矩?”
驿丞答道:“这天无二日,人无二理。养育孩儿,本是父精母血,十月怀胎,临盆降生,之后哺乳三载,慢慢长成身形,这道理长老难道不知?!”
刘备叹气道:“非是我不知。听施主所言,原和我故土一般无二。只是贫僧入城之时,见沿街家家户户门前,都摆着鹅笼,笼中藏着孩童。此事蹊跷不明,故而冒昧一问。”
驿丞顿时惊慌,手足无措:
“长老莫管,莫问,休要提起、休要议论!且安心歇息,明日一早赶路便是。”
说着便要离去。
他的表情和表现更令刘备心疑。
便伸手一把将其拉住。
又从怀中掏出一串银钱,置于其手:“施主,贫僧自东土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而去,一路西行,最见不得稚童受厄受苦。
天色已然昏沉,那些孩儿今夜便要困在鹅笼之中。夜里霜寒刺骨,纵然不至于殒命,也免不了煎熬受罪,贫僧实在心痛难安。
你且告诉贫僧,各家如何不将孩童留在屋中,反置于阶下,如囚得那禽兽一般?”
“唉……”
闻得此言,那驿丞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只得回身遣退一旁馆侍,灯下凑近,压低声音说道:
“长老方才问起鹅笼一事,乃是当今君王一桩昏聩恶行,你何苦追根究底!”
刘备朗言问道:“何以说是无道?还望施主说个明白,我心里方能踏实。”
驿丞低声叹道:“此地本叫比丘国,只因这件事传开,民间私下唤作小子城。
三年前,来了个老道,领来一个一十六岁的女子,说是他的女儿。
那姑娘生得容颜美丽,模样酷似观音,便献给国君大王。
大王一见倾心,纳入宫中,封为美后。
自此之后,三宫六院一众妃嫔,他再也不看一眼,日夜耽于淫乐。
日久身子亏空,形销骨立,茶饭难进,眼看性命不保。
宫中太医用尽良方,全然医治不得。
那献女子的老道,被君王封为国丈。
见大王如此,便说自己有海外延寿仙方,前些日子远赴十洲三岛采办药材,诸般药料俱已备齐,唯独一味药引极为凶险。”
刘备眉目沉凝:“是何药引?”
驿丞苦叹道:“便要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孩童的心肝煎汤服食,服下便可千年不老。”
“什么?”刘备瞳孔暴震。
驿丞继续道:“街边鹅笼里的孩童,全是挑选出来,养在此处的。那些孩子的父母畏惧国法,不敢哭嚎,只能隐忍。这事传开,世人便唤这里小子城。这般行径,难道还不算无道?长老既要西行,便要去换通关文牒,明日入朝得见君王,万万不可提起此事。”
“还明日??!”
刘备双目一瞪,拍案而起:“徒儿们,还等什么!这便随为师前去,面见君王,诘问国丈,看看究竟是哪个恶徒出此丧天害理的主意!”
那驿丞大慌:“哎呀不可不可,此时天色已晚,王宫大门早已关闭。”
“关了?”
驿丞恐惧点头。
“砸开不就完了?!”
驿丞吓得几欲哭出声:“长老啊,你这般行事,分明是自取死路!”
“施主不必惶恐,此事与你无干,贫僧自去面君问个原委。”
就在这时,玄奘的声音自识海传入:“皇叔,你先前还说要压住嗔怒,徐徐顺藤摸瓜,怎的此刻便按捺不住了?”
刘备神色坦荡,朗声应答:“他既这般明目张胆,朕又何必隐忍周旋。诸小儿困于阶下,鹅笼受苦,哪还容得咱们慢慢探查!”
遂招呼诸徒:“走,随为师砸王宫城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