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乐快步走到赵方旭面前,微微欠身,语气里的自责和诚恳各占一半:“赵董——是我的问题。
我冲撞了老天师,没有表达清楚领导的意思。”
赵方旭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只说了句“你辛苦了窦乐”,然后点了点头,窦乐便退到了一旁。
赵方旭重新转向张之维,语气在半官话半人情之间找到了一个精准的平衡点,既是代表组织在传达精神,又是一个晚辈在对前辈表达最大的敬意:“老天师,您言重了。
我也是奉命行事。
上头领导给我的命令是让我通知老天师——按部就班,各司其职,静观其变。
一切行动,听指挥。”
此话是由公司最高领导人赵方旭亲口说出来的。
话音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思索、疑惑和震惊。
没有人开口。
赵方旭继续说道:“老天师,全性在给我们下一盘棋。
其中,代掌门龚庆在龙虎山天师府以道童的身份潜伏三年之久,就是为了等待一个时机。
罗天大醮便是他等待的最佳时机。
所以他们已经按捺不住,已经有所行动。
他们的目标——我们已经得到证实,正是田老”
他没有把话说明,但又什么都说了。
在座的每一个老狐狸都听懂了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名字——田晋中。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轮椅上的田晋中。
他瞪大了眼睛,那双深陷眼窝里的瞳孔急剧收缩,眼眶里布满了血丝,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空荡的袖管在轮椅扶手上微微颤抖。
“晋中。”
张之维的声音不高,但这两个字像一根定海神针,稳稳地扎进了田晋中翻涌的情绪里。
田晋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惊醒,转头看向自己的师兄,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而颤抖的字:“师兄——他们简直是——”
张之维抬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
他看着田晋中的眼睛,用一种笃定而沉稳的、不需要任何多余修饰的语调只说了短短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焊在铁板上的铆钉:“晋中。为兄心中已经了然。放心——有为兄在。”
田晋中慢慢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靠在轮椅靠背上,不再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张之维重新转向赵方旭,双手抱拳,微微欠身,用一种郑重而诚恳的语气说道:“赵董——替我张之维谢过领导。
我龙虎山全体道众,一定配合,听指挥。”
赵方旭点了点头,语气里的诚恳和郑重各占一半:“我一定替老天师把话带到。”
他忽然把目光转向坐在旁边的吕慈,脸上依旧是那副半公半私的温和表情,但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正式提醒的意味,“哦对了——既然吕慈前辈在,有个事情我要跟前辈说一下。
配合全性代掌门龚庆的还有一人,名叫吕良。
是吕家村的人,应该属于吕慈前辈您的后辈子弟。
上头领导让我提醒您一下——一定要注意后辈年轻一代的思想教育问题。
我们的教育一切是以做人为主,要培养新一代的青少年具有正确的三观和思想价值观。
罗天大醮结束之后,对于吕良,如果没有犯下太严重的错误,还请吕慈前辈多做教育。”
明眼人都能听出来,这番话属于旁敲侧击,这是在点吕慈。
尤其是最后那句话意思很明显——吕良属于吕家村的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犯下的一切都需要有人承担。
几乎是赵方旭话音落下的同时,在场所有人脑海里都传出了三个字——吕家,明魂术。
吕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整个人的气场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危险。
脸上那道旧刀疤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那张脸此刻铁青得触目惊心,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
他又不傻,他当然听明白了赵方旭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能怎么办?他只能认。
吕良还真是他的直系后辈,还是他之前极其看好的后辈亲属。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用一种被压得很低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了一句:“多谢赵董提醒。
吕某人——知道了。”
赵方旭见状微微点头,把目光从吕慈身上收回来,重新环顾全场。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的公事公办和人情世故又被调和在了同一个恰到好处的频道上:“老天师,诸位前辈,各位门派话事人——我只是奉命行事。
现在是新时代,国家处于大力发展阶段,我们都是华夏的一分子。
不说每个人都能贡献一份力量,但不能说阻碍,更不能成为历史的罪人。
也不瞒诸位,经过这一个月的时间,公司也已经完成了全面改革。
以前公司是处理和维护异人界之间的关系,名分也有,但表面上没有正确的定性,还有人称呼说公司是处理烂摊子的。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公司也是全面升级优化,明确定位为国企单位。
这说明啊——国家是支持我们的,支持大家的。”
赵方旭的这番话很有水平。
在座的都是老狐狸,都听出了言外之意——跟前面那句话一样,一切行动听指挥,上头不会亏待你们的。
……
交谈落幕,赵方旭站起身,微微欠身,伸出右手。
张之维也站起身来,两人的手稳稳地握在了一起。
赵方旭握着张之维的手,语气里的敬意和关切各占一半:“老天师,您费心了。
讨扰您了。”
张之维笑着回话,语气里的慈祥和平和一如既往,仿佛刚才那一系列的风波都不曾发生过:“唉——赵董日理万机,老朽一大把年纪了,有什么讨扰的。
你能来看老朽我,就很开心。哈哈。”
赵方旭松开手,微微欠了欠身,然后带着窦乐和肖自在转身朝门外走去。
三个人的背影穿过了庭院,穿过了那棵古樟树投下的晨影,渐渐消失在龙虎山清晨的薄雾里。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仿佛又什么都发生了。
在这个蒙蒙的清晨,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不带走一片云彩。
有那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