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惊霜不能追人。
所以她画了一张图,让谢红绡替她追。
腊月十八辰时前,南市染坊尚未开门。叶惊霜坐在街对面茶摊,左肩藏在宽斗篷下,桌上只有一碗没有动过的热茶。谢红绡则换成三十余岁染坊妇人的模样,脸色蜡黄,眉尾向下,腰间围着沾蓝靛的粗布裙。
“我像不像?”她问。
“像。”
“哪里不像?”
“走路。”
谢红绡刚走了三步便被叫住,有些不服:“我已经缩短步子。”
“染坊妇人常年抬布,右肩低,手背朝外。你肩平,手指随时准备取针。”
谢红绡调整肩膀,再走一遍。
“现在?”
“像腰疼。”
“叶姑娘,你平时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原来是怕得罪太多人。”
叶惊霜没回应,伸手替她把围裙右侧拉低半寸。动作只碰布,不碰腰,完成便收回。
“现在像。”
谢红绡低头看她改过的位置:“你若不做皇城司,可以去教人骗人。”
“皇城司也教。”
这话听起来竟不像笑话。
行动分三层。
谢红绡进染坊查竹片来源,不主动找邱万山;王府两名旧部扮挑水工守前后巷;叶惊霜只在茶摊观察,若目标离开,由旧部接手,她本人不追。
“若里面动手?”谢红绡问。
“烟丸一颗,红线从西窗放下。我叫人。”
“若来不及?”
“先退。”
“竹片呢?”
“放弃。”
“邱万山呢?”
叶惊霜停了一息:“也放弃。”
谢红绡看着她。昨夜提到旧同僚时,叶惊霜握纸的右手比平日更重。如今真到门前,她却把人排在执行者安全之后。
“你和他什么关系?”
“同组三个月。”
“救过你?”
“一次。”
“你救过他?”
“两次。”
“那他欠你。”
“皇城司不记这种账。”
“所以你们容易死得不明白。”
叶惊霜没有反驳。她把一张北境旧组表推过去,上面只有十一种习惯,没有姓名:一号左手写字,二号怕狗,三号遇门先看梁,四号从不喝热茶。邱万山排行第三,最擅长把真正的出口藏在最像机关的地方。
“若染坊里有明显暗门,不要进。”
“为何?”
“他会把明显的门留给追兵。”
“若他亲自出现?”
“看右耳。”
“易容能改耳朵。”
“他右耳后有一道弩弦伤,皮下缺一小块。面皮能盖颜色,盖不住凹陷。”
“若他求我带话?”
叶惊霜又停了一息:“只带原话,不替他解释。”
谢红绡把组表折起:“你交给我,不怕我知道皇城司弱点?”
“这些人的弱点早被别人知道。”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在三年前同时失踪。
叶惊霜的养父告诉她,北境旧组遭遇伏击,十一人全部失联,生死不明。可邱万山的档案很快从“失联”改成“殉职”,其余十人却没有抚恤记录。更奇怪的是,她当年询问时,养父只让她停止查找,没有说尸体在哪里。
“你怀疑养父卖了他们?”谢红绡问。
“不知道。”
“还真诚实。”
“也可能他把人送走是为了保命。”
“被送进许账和红楼,也算保命?”
“所以要查。”
她没有先给最亲近的人定罪,也没有因对方是养父便停止怀疑。
“记住了。”
染坊侧门没有锁。
谢红绡推门进去,先闻到靛蓝、皂角和潮木混在一起的味道。院内挂满半干布匹,风一吹,几十幅长布像墙一样来回移动。
掌柜不在,只有一个哑老妇烧水。
谢红绡用染坊行话问昨日红衣是否洗过。老妇没有看她,只往大缸里添柴。缸盖边缘却用粉笔画着十二个圆,其中第七、第十二同样被划去。
她装作舀水,借铜瓢反光观察后院。
东廊有新脚印,西墙挂一件皇城司常用的防水黑衣,衣袖却染成红色。有人故意把两种身份缝在一起,等她与叶惊霜来认。
谢红绡没有碰黑衣。
她先检查昨夜寄衣木柜。柜底有一根透明鱼线,连接房梁上装满石灰的布袋。若直接拉开,整柜衣物都会被石灰覆盖,竹片上的蜡字也会毁掉。
邱万山知道来人会查衣柜。
也知道红楼的人习惯先看机关。
谢红绡用铜簪卡住鱼线,慢慢抽出最下层木板。板后藏着一本染布色册,每一页只有颜色、日期与一个数字。
红七,三年前,送北门。
红十二,今冬,待收。
黑巡,三年前,已死。
名单上没有姓名,却把红楼与皇城司失踪者放进同一套转运记录。运的不是布,是人。
谢红绡翻到最后一页。
纸上写着:想知道谁让邱万山死,问送你来临渊的人。
这句话显然留给叶惊霜。
她没有把色册塞进怀里,而是先抄三页。原册一旦失踪,对方立即知道线索被拿走;留在原位,或许还能看见谁来取。
门外忽然响起木鱼两短一长。
不是王府约定的信号。
哑老妇放下柴,第一次开口:“红十二,你慢了。”
声音是男人。
老妇扯下面皮,露出一张陌生中年男子的脸。他不是邱万山,耳后却有皇城司旧组的火烙。
“谁让你来?”谢红绡问。
“你先说。”
“苏听澜。她让我来收染衣费。”
男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谢红绡袖中烟丸已经落到指间,却没有立即放。对方若想杀她,方才衣柜机关便不会只装石灰。
“叶七在哪里?”男人问。
“死了。”
“档案里?”
“你们不是最懂档案?”
两人隔着染缸对视。
男人忽然把一卷湿布扔进火中。布遇热显出密写,只有短短两行:邱万山活着;北境旧组十一人,六人在许账下,三人被红楼收走,两人去向不明。
火很快吞掉字迹。
谢红绡只看了一遍。
“为什么告诉我们?”
“不是告诉你。”
“那你自己去找叶七。”
“她身边有眼睛。”
“我身边也有。”
男人道:“你是眼睛之一。”
这句话刚落,后院门被人撞开。三名穿转运司皂衣的人冲进来,见男人便拔刀。
陌生人掀翻染缸,蓝黑热水泼满地面。他从布墙间钻向西门,同时向谢红绡扔来一枚小铜扣。
谢红绡可以追。
她的腿伤已好,轻功也比王府旧部快。只要越过两道布墙,便能知道此人是谁,甚至可能顺线找到邱万山。
她却想起叶惊霜说的顺序。
先退。
竹片放弃。
邱万山也放弃。
谢红绡捏碎烟丸,白烟瞬间罩住染坊。她没有追陌生人,而是从西窗放下红线,再扶起被热水烫到衣角的伙计,从侧门撤出。
王府旧部按信号接应。转运司三人追到巷口时,叶惊霜仍坐在茶摊,没有起身,只把茶碗往右推了一寸。
两名挑水旧部同时放下扁担,堵住巷口。
谢红绡走到她面前:“目标跑了。”
“你受伤?”
“没有。”
“线索?”
“色册留在原处,抄了三页。另有一人确认邱万山活着,北境旧组十一人被分到许账与红楼。”
她把铜扣放在桌上。
扣内刻“七”。
是叶惊霜三年前执行北境任务时遗失的组扣。
她没有立即认领,先用指甲刮扣边。旧银外层发黑,内侧“七”字的第三笔有一道回钩,是她自己当年用短剑补刻的。扣背还残留北境松脂,后来的人只清洗过表面,没有重铸。
“是真的。”
“怎会在他手里?”
“我丢扣那日,组里只有邱万山和六号在场。”
“六号是谁?”
“不知道真名。擅长声带与面皮,能装老人,也能装女人。”
谢红绡回想染坊那名由哑老妇变成中年男人的人:“右耳没有弩伤,可能是六号。”
“可能。”
“他为何替邱万山传话,又不敢见你?”
“他说我身边有眼睛。”
叶惊霜看向茶摊周围。卖炭者、挑水工、早起买布的商户都可能是眼睛,也可能只是普通人。她若开始怀疑所有人,便会重新变成只相信命令的皇城司兵器。
谢红绡道:“至少有件事能查。我的红衣昨日只在染坊停过,竹片却准确缝进夹层。六号若在染坊,说明他知道红楼针法;邱万山若让他传话,旧组与红楼的联系不是三年前结束的。”
“回去查红十二页。”
“你不是不许我单独碰?”
“一起查。”
谢红绡把热茶喝完:“这句比夸人好听。”
“他给你的?”
“一个戴假脸的人。不是邱万山。”
“为何不追?”
谢红绡坐到对面,拿过她没喝的热茶:“你说放弃。”
叶惊霜看着她,片刻后道:“做得对。”
“再夸一次。”
“只说一次。”
“那我记住。”
两人没有抓到邱万山,甚至不知道染坊男人是敌是友。
却确认皇城司失踪外勤并非个别叛逃,而是被一条秘密转运线拆分送往地下账网和红楼。
回府前,叶惊霜将追踪图交给谢红绡。
“你保管。”
“不怕我改?”
“改动留红线。”
谢红绡笑道:“叶姑娘开始会用我的规矩了。”
“有用便用。”
南市钟声响起。
同一时刻,顾昭宁派人送来急报。
转运司已带三十名官差抵达旧河床,要求顾营在午时前交出地下八囤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