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家书房。
张泰安半边屁股欠在椅子上,埋头书写着什么东西。
自吴凡身死,他已经维持这种状态整整十天了。
十天来外界的风波充耳不闻,甚至没去打听王诗中何时回来。
在牡丹山下发现的棉籽给张泰安带来了巨大的危机感。
身为一个现代人,他骨子里从来不相信君君臣臣,也从没打算给东京城里的老赵家尽忠。
原本他是打算等完成科举,做官的同时发展势力自保,现在必须要提前了。
蒸馏酒和制碘的技术张泰安全权交给了景家,算是他迎娶景思媛的彩礼。
如今两个产业经过张泰安授权,景家全力发展,总算有了长足的进步。
只是景立对蒸馏酒大失所望,对张泰安前次所说,此业可以传家产生了疑虑。
大梁当下市面流通的酒水,尽是传统的谷物发酵酒。
无非是糯米清酒、杂粮浊酒、各色果子甜酒,度数极低,普遍仅有五六度,入口清甜绵软、淡而无味,即便豪饮数碗也难醉人。
王公贵族宴饮,市井百姓小酌,皆偏爱这类温润适口,不伤脾胃的低度酒,高度烈酒在大梁近乎无迹可寻。
景立便是典型的大梁酒客。
他年过三十,半辈子喝得都是坊间清浊酒,偏爱酒水的绵柔回甘,对张泰安蒸馏出的高度烈酒极为排斥。
在他看来,这等酒辛辣刺喉,灼胃烧肠,入口刚烈呛人,全无宴饮雅趣,饮之只会伤身乱性,毫无可取之处,仅尝了一次就绝不再碰。
只将其交给妻子刘氏和侄女景思媛操办酒业,从不过问。
可截然相反的是,年少热血,性子跳脱的景虎,却对这崭新烈酒爱不释手,极为痴迷。
初次尝过蒸馏酒凛冽醇厚,后劲绵长的口感后,景虎便彻底沦陷。
他嫌市井甜酒寡淡如水,毫无劲道,唯独这蒸馏烈酒入喉滚烫,落腹生暖,最合武人快意心性。
兴致大发的景虎,特意为这新酒取了一个利落刚烈的名字——灼春。
春酒乃大梁有名的烈酒,而此酒烈如火,灼人肠,更甚春酒,故名灼春。
名字既贴合酒水特性,又暗藏新意,短短时日,景家私酿的灼春酒,便已在延州军中少壮武官圈层悄悄流传,成了隐秘的抢手私货。
与灼春这等褒贬不一的烈酒相比,景家落地的制碘产业,却已初具规模,稳步成型。
景立亲自主持,每隔一日便要亲自去城郊视察一番,异常上心。
遵照张泰安给出的简易提炼法子,景家早早将延州城郊临河荒地的院落,改成十余间连片的独立作坊,隔绝人烟,隐蔽运作。
作坊工人皆是景立从军中、佃户中挑选有家业的老实人,专门以硝石,草木灰为原料,反复蒸煮沉淀,精炼提纯,批量制取粗碘。
整套工序不涉朝堂禁榷品类,看似粗笨寻常,毫无出奇之处,掩人耳目恰到好处。
外人只当是景家寻常的熬膏作坊,无人深究内里门道,却不知这不起眼的城郊工坊,产出的碘料是止血消炎、治疮抗感染的军中至宝。
眼下作坊产量已然稳定,足以供应小规模伤患救治,以及景家私兵日用,余下存量还能悄悄储备,暗藏极大的军政价值。
张泰安目光落于纸面,笔下不停,心中盘算愈发清晰。
后续他要搭建的商行,核心根基便是未来的棉花种植园。
而蒸馏酒,制碘产业,还有日后可拓展的制糖等行当,皆是外围辅助的暴利产业。
这些产业大多触碰朝廷禁榷边缘,寻常人家涉足便是大忌,可交由景立出面却再合适不过。
景立身在军伍,有官身傍身,且世人皆知武人好利,对他们贪赃枉法的接受度,比文官要高太多。
由他打理这些犯忌的产业,只会被视作武将敛财,绝不会引来天下舆论的过度猜忌与严查。
同时张泰安还有着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腹黑念头。
景家世食朝廷俸禄,代代为官,对老赵家十分忠心,万一知晓他划地自保的想法,说不准什么态度。
如今利益深度捆绑,便是最好的制衡手段。
他日张泰安金榜题名,身居高位,于朝堂之上提携庇护景虎,于私下共享产业巨利,景家上下皆被名利捆绑在自己身侧。
天下熙攘皆为名利。
只要利益不休,景家便绝不会为了大梁朝廷,与他彻底翻脸。
退一万步讲,待到商行成型、产业闭环,他与景家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祸福相依。
届时就算景家人心生异念,朝廷也绝不会相信坐拥无数禁榷产业的景家,忠心不二。
张泰安放下狼毫,望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产业规划,眉头却始终没有展开。
原因很简单,最重要的棉花他不懂怎么种植。
张泰安能画出轧棉、弹棉、纺纱全套机具图纸,甚至已经提前想好日后如何以棉为本,商行垄断,割据蓄力。
可一切宏图霸业,终究绕不开最基本的第一步——种出棉花。
他一个生长在大都市的现代人,原主又是个不曾下地的士子,实在不懂古代农耕。
而且张泰安熟悉的棉花也是南方亚洲棉,亦叫吉贝棉。
喜温热湿润,畏寒霜、怕冷风,本是岭南一带的热带作物。
延州地处陕北,秋寒早至,春风凛冽,四季温差极大,黄土峁梁土层贫瘠,保水极差,与南方湿热沃土天差地别。
至于牡丹山所得的西北草棉,虽适配北地,但张泰安也知道,后世任何农作物都是经历上百年改种培育出来的结果。
比如红薯在明朝就传入了中原,却始终没有大面积推广,直到百多年后的清朝,经过改良的红薯才撑起了所谓的康乾盛世。
这初始的草棉棉籽,若无精擅农业的专人培育选种,年年胡乱播种,产量只会越来越低,根本撑不起日后庞大的棉纺产业。
既然不懂,那就要学。
张泰安当即命家丁将城内最大书坊,榆津堂的掌柜请来。
等到见过一面的胖掌柜到来,婢女奉上茶水,张泰安开门见山道。
“我意寻几本农书,不知贵坊可有?”
胖掌柜不敢怠慢。
如今张泰安在延州名声之大,无人可比。
当初白虎节堂立下的军令状,说是十天清查三年军屯,结果不到十天,竟然就查出了吴凡贪墨的证据,逼得堂堂一州参将,居然死在了和蕃人火并之中。
又有巡抚相公背书他未来的前途,但凡对时局稍有涉猎,便知道此子未来不可限量。
哪怕不晓得军国大事的妇人、小娘,还有梁祝这个千古绝唱传颂不休。
因此即使外界传说张泰安得了筋萎,胖掌柜依然不敢小觑,俨然拿出了面对官人的恭敬态度。
“好教郎君知晓,若论农耕之道,记载最全的莫过《齐民要术》,以及《耒耜经》,只是本地书坊都不曾进货。”
张泰安倒也能理解。
士子是读书人,但读书人不一定都是士子。
前者是为了科举,后者是钻研学问,且前者的数量远远大于后者。
书坊是做生意的,士子既然不看跟科举无关的书籍,他们自然也不会花大价钱上货。
“既如此,我愿出钱,请贵坊为我采买一批农书,如何?”
胖掌柜顿时苦了脸。
“若是寻常时日,莫说郎君出钱,小人送给郎君几套都行,奈何这些天边防告警,商队都不敢出城。”
见张泰安皱起眉头,胖掌柜生怕得罪了这位未来贵人。
都说男人一旦那方面出了问题,性格就会变得极其扭曲,譬如历代太监,赶忙道。
“郎君若是急用,不妨去找都都平丈我,他最好藏书,便连许多孤本都有,想来会有郎君所需农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