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386旅旅部。
院子里的树已经落光了叶子。
北风从太行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种干冷。
陈旅长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热水，碗口冒着白气。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了。
目光落在那份刚从总部发来的电报上，一动不动。
电报不长，一共三句话。
但就是这三句话，让他看了又看。
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终于放下。
“中央总部批准新二团升格为新二师的相关事宜。”
“任命周天阳同志为新二师师长，王秀英同志为新二师政委。”
“新二师暂归八路军前敌指挥部直接指挥，请周天阳同志于十日内到前敌指挥部报到。”
陈旅长把电报放下，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那几行字。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散漫而断续。
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梳理那些正在翻涌的念头。
王政委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水。
他已经看过那份电报了，此刻没有急着说话？
只是安静地等着陈旅长先开口。
院子里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然后陈旅长靠向椅背，仰着头，望着头顶那棵光秃秃的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王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半年啊。”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从772团出来，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半年左右的时间。”
“一百二十多个人，几十条破枪，愣是被他搞成了一个师。”
王政委没有接话。
他知道陈旅长此刻需要的不是回应，是把那些话说出来。
陈旅长的目光依然望着那棵树，声音里那种复杂的意味越来越浓了。
“我当初让他出去拉队伍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小子能搞出一个营就算不错了。”
“结果呢？”
“他搞出了两千五百多人的团，还全歼了鬼子两个联队，缴了那么多装备。”
“还组建了炮兵营。”
“现在，直接跳出了129师，独立成师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老王，你说，这小子是不是也太能折腾了？”
王政委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老陈，你这话说的，好像天阳折腾出成绩来，你还不高兴了？”
“高兴，当然高兴。”
陈旅长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但很快又落了下去。
“可这心里头啊，就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说，他刚出去那会儿，隔三差五往旅部送东西。”
“缴获的枪啊、弹药啊、罐头啊，有什么送什么。”
“打完了胜仗，报告写得清清楚楚，缴获的物资清单列得明明白白。”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现在呢？”
“人家是师长了，直接归总部指挥了。”
“以后他再往旅部送东西，那就是平级单位之间的支援，不是下级孝敬上级了。”
王政委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着。
“老陈，你这哪是舍不得新二团啊。”
“你这是在说，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陈旅长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发现王政委说的确实是大实话。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太行山轮廓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半年的时间啊。”
“从一个营长，到一个师长。”
“这小子，是真的飞起来了。”
王政委的目光也顺着陈旅长望向远方。
“老陈，你这话说得好像天阳飞起来就不认你这个老旅长了似的。”
“他认不认我是他的事，我这心里头空落落的，是我的事。”
陈旅长的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笑意。
“你说，以后我见了天阳，是不是得敬个礼，喊一声首长了？”
王政委笑得更大声了。
“你见了他得喊首长，见了你媳妇也得喊首长。”
“王秀英同志现在可是新二师的政委了，级别跟你平级了。”
陈旅长的脸色变了，他瞪了王政委一眼，但那眼神里分明没有什么怒意。
“老王，你这是在故意气我是不是？”
“我哪敢气你啊。”
王政委笑着摆了摆手。
“我这是实话实说。”
“王秀英同志以前是旅部机关党支部书记，现在是新二师的政委。”
“你见了她，确实得客客气气的喊一声首长好。”
陈旅长叹了口气。
“行吧，我媳妇都成师级干部了，我还在386旅当我的旅长。”
王政委端起自己的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老陈，你要真舍不得新二团，就去总部闹一闹。”
“闹什么？”
“就说新二团是386旅一手带出来的，不能就这么划走了。”
陈旅长瞪了他一眼。
“我闹什么闹？”
“那是总部首长的决定，我能闹吗？”
王政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你就在这儿坐着，一边高兴一边难过吧。”
陈旅长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重新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放下，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的那种复杂意味渐渐淡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实际的考量。
“老王，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答应过新二团的事？”
“五百个兵的事？”
“对。”
陈旅长的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当初天阳把国民政府送来的那批装备全部上交旅部的时候，我说过，再给他五百个兵。”
“现在人家都要升格成师了，这五百个兵要是还不给，那咱们386旅的面子往哪儿搁？”
王政委想了想。
“那批兵已经准备好了，都是从各地方动员来的，身强力壮，底子不错。”
“要不，你亲自送过去？”
陈旅长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
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我亲自送过去？”
“对啊，你去送的是兵。”
“也是386旅对人家的支持。”
“再说了，你也该去看看新二师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天阳那小子和新二团都是你带出来的。
“以后人家归总部指挥了！”
“你想看还不一定能看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