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洪武二十五年 > 第57章 我们一起包饺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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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八,张元吉的密揭递进乾清宫已经三日了。

    朱元璋那边没有动静。

    可林昭知道,那份密揭已经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水,水面虽然平静,可水底下的波纹正在慢慢荡开。

    没有回复本身就是一种回复。

    林昭拟了一道令旨:太子府奉旨整肃宗室藩务,着调东宫詹事府少詹事刘承宗暂赴西安,以“协助秦王府整饬府务”为名,入秦王府督查。随行者四人,皆为詹事府属官。

    刘承宗接到令旨时正在詹事府值房里核对一份今年的田赋册子。

    他换了身衣裳便往文华殿去了。

    刘承宗躬身行了一礼,林昭抬头看了他一眼:“坐。”

    刘承宗在对面坐下,见太子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便低声道:“殿下,臣接令旨了。”

    “那就好。”林昭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刘承宗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见了秦王之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自己掂量。”林昭交代道,“秦王的性子你也该听说过,他不是孤,也不听劝。你要让你自己没有威胁。”

    刘承宗微微点头:“臣知道了。”

    “在家过个年吧。你到了西安之后,不必急着做什么。先安顿下来,每日在王府里走一走。等你把路都走熟了,自然会知道该往哪里去。”

    “臣明白。”

    ……

    腊月二十九,文华殿的窗纸上贴了新剪的窗花。

    刘安带着两个小内侍忙了一整个下午,在殿门两侧各贴了一副春联。

    上联写“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笔力遒劲,是请齐泰写的。

    林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字迹在冬日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墨光。

    这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一个新年,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除夕这天,宫里从午后便开始忙了。

    光禄寺的人抬着食盒一趟一趟地往各宫送,乾清宫那边尤其热闹,内侍们正在布置除夕家宴的席位。

    朱元璋今年在乾清宫摆家宴,太子、诸王在京的几位皇子、皇孙,还有几位老臣,都要入席。

    今天解除了夜禁。

    林昭在文华殿坐不住,索性换了一身半旧的灰褐棉袍,没有戴冠,只拿一根竹簪束了发,从东华门的侧门走了出去。

    他想看看这个时代的年是怎么过的。

    京师应天府的大街小巷,被一片暖融融的红光笼罩着。

    御旨早就下了,今年过年,家家户户门上须加春联一副。

    于是从腊月二十八开始,城中便处处是研墨声和裁纸声。

    到了除夕这天下午,满城都是红纸黑字的春联。

    墨迹有深有浅,有些笔力遒劲,像是请了读书人写的,有些歪歪扭扭,大约是自家主人亲手涂的。

    门楣上贴了“福”字的,门框上挂了芝麻秸的,说是取个“节节高”的吉利。

    朱元璋定都南京后曾下旨,无论文武大臣还是普通百姓,过年必须贴春联。

    据说有一年除夕他微服私访,见一户人家没贴春联,一问才知是阉猪的,不会写字,便亲自挥毫写了一副:“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

    这一习俗便从南京传遍了天下。

    东华门外的街面上,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爆竹摊子转悠,口袋里揣着几枚铜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掏钱。

    再往前走的街口,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正飘着饭菜的香气。

    门虚掩着,能看见堂屋里一张方桌上摆了碗筷,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一个老妇人正将一盘鱼端上桌,是鲢子鱼,红烧的,七八寸长,装在青花大碗里。

    旁边一个小孙子踮着脚往桌上张望,被老妇人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别急,先请祖宗。”

    桌案上早就点了香烛,供了酒菜,老妇人带着一大家子人朝着祖宗牌位拜了三拜。

    等祖宗“用过”了,一家人才坐下来动筷子。

    堂屋里的炭火烧得旺,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暖融融的。

    小孩子筷子使不利索,夹了一筷子菜又掉回碗里,被旁边的大人笑着骂了一句“慢些”。

    再往南走,秦淮河边的人家比别处多了些热闹。

    河边的栏杆上系着新编的红绳,有些人家在门前挂了灯笼,纸糊的,里面点着蜡烛,烛火透过红纸在夜色中漾开一圈温柔的光晕。

    河对岸的酒肆里已经亮起灯。

    几个穿着旧棉袍的文人围坐一桌,桌上搁着几壶温好的黄酒,正对着一副新写的春联争论对仗。

    其中一个喝得半醉,提笔在纸上又添了几个字,旁边的友人凑过去看,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联!明年必中!”

    他大笑着将笔一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声从酒肆的窗缝里漏出来,被夜风裹着飘到河面上,又顺着水流散开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秦淮河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爆竹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轻的鼓。

    林昭望着远处皇城的轮廓,灯笼的光从宫墙上漫出来,将那片飞檐照得明暗交错。

    从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到这一刻秦淮河边的人间烟火,他忽然觉得这个新年虽然陌生,却并不冷。

    他转身往回走,宫里的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

    太子妃吕氏正坐在灯下,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衣裳,头发梳得齐整,见他进来便站起身来:“殿下回来了。乾清宫那边传了话来,说时辰到了,该过去用年夜饭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用红线串好的小荷包,递过来,“臣妾给允炆备好了压岁钱。”

    “臣妾已经换好衣裳了。允炆也换好了,在偏殿等着。”

    她又看了一眼林昭身上的常服,“殿下要不要也换一件?”

    林昭点点头,方才出宫去看街面上的烟火,沾了些爆竹的硝烟气。

    林昭到乾清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殿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将满殿的暖意拢成一团温厚的橘光。

    殿中摆了十几张矮案,案上铺着大红锦缎,碗碟是青花瓷的,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朱元璋坐在上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每逢年节,他反而穿得比平日更简素。

    他手里捻着佛珠,正跟旁边一个老臣说话,见林昭一家进来便微微点头:“来了,坐吧。”

    林昭在他侧首的位置坐下。

    这是家宴,没有朝会时那些繁文缛节,诸王、皇孙按长幼次序落座,说说笑笑地等着开席。

    几个年幼的皇孙坐不住,在殿角追逐嬉闹,被各自的母妃低声唤了回去。

    朱元璋也不管他们,由着他们闹了一会儿,才抬手示意光禄寺的人上菜。

    菜不多,每桌五道,清炒萝卜丝、炒韭菜、炒小白菜、炒青菜,外加一碗葱花豆腐汤。

    四菜一汤,素得连油星都少见。

    朱元璋端起面前的酒杯,目光扫过席上诸人:“朕当年在凤阳过年,有碗热粥便算好年了。如今这五道菜,比那时候强得多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朕和大臣们过穷年,老百姓才能过富年。你们别嫌菜少啊。嫌菜少的人,是没挨过饿的。”

    席上没有人敢嫌少。

    几个年幼的皇孙看着那几道素菜面面相觑,却被各自的母妃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

    朱允炆坐在林昭下首,夹了一箸炒萝卜丝放进嘴里,嚼了嚼,低声道:“父王,这菜……倒是清爽。”

    朱元璋又端起了第二杯酒:“这第二杯,敬阵亡将士。”

    “来年北边还要打仗,南边的倭寇也还没清干净,朕在这乾清宫里坐着吃年夜饭,外面还有人在替朕守边。你们这些人,该打仗的打仗,该守土的守土,该读书的读书,谁也别闲着。”

    席上无人应声,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响和碗筷碰撞的轻音。

    酒过三巡,朱元璋的神色渐渐松弛下来,已经有些醉意。

    他让内侍给几个年幼的皇孙各包了一封压岁钱,又转头对林昭道:“标儿,你去年来那一场大病,朕以为你熬不过那个春天。如今你好端端坐在这里吃年夜饭,朕心里头……高兴。”

    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来年好好干。朕还能替你撑几年,可你不能总让朕替你撑着。”

    林昭端起酒杯:“儿臣敬父皇。”

    父子二人各自饮尽。

    “你二弟啊……”朱元璋端起热茶,没来由地挑起话头,“他就会享福。朕让他守西安,其实也是想磨磨他。那孩子从小娇惯,你要勤盯着他些,不要再惹出事来。”

    林昭接了话头:“儿臣去年路过太原,三弟亲自出城三十里来接,黑了不少,说话也不像从前那般莽撞了。他带儿臣看了新练的骑兵,说入冬前又截了北元一股小队。”

    朱元璋眼里浮出笑意:“老三那性子,属炮仗的,一点就着。朕把他放在太原,就是让他把火气撒在草原上。他若缩在南京,天天跟文官吵架,朕才头疼。”

    他往林昭的碟子里夹了块枣泥糕:“尝尝,御膳房新做的,不甜腻。你病了这大半年,瘦了。”

    林昭咬了一口,试探道:“父皇,四弟在北平建了好大一片马场,听说养的都是蒙古良马。”

    朱元璋笑着摇头,今夜饮得有些多了,兴致有些高,说话都带着醉意:“老四那个人,眼睛毒,手也狠。朕给他北平,他心里明白,那是咱大明最吃劲的门栓。他把马养好了,就是把门栓磨结实了。朕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北边的塘报,心想,有老四在那儿戳着,朕还能多睡两个时辰。”

    他停顿片刻,语气沉缓下来:“标儿,你可知朕为什么非要把这几个弟弟撒到边上去?不是朕心狠,是朕……怕。朕从放牛娃坐到这把椅子上,见过太多次城门破了是什么样。朕不想让你们的子孙再经历那些。”

    “就让樉儿、棡儿、棣儿他们守在那些地方,朕心里才踏实,那不是放逐,是朕把最要紧的城墙,交给最亲的人去守。”

    “朕有时候凶他们、骂他们、压他们,是因为朕知道,将来你要坐这把椅子时,他们得服你、敬你、帮你。朕是替你先把黑脸唱了。”

    朱元璋忽然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竟是几颗关外捎来的松子:“老四上个月派人送来的,说是在燕山打猎时亲手采的。他说这松子耐放,让朕留着过年嗑。你看那小子,平日闷声不响的,心里倒装着。”

    林昭拈起一颗,慢慢剥开,把松仁放进朱元璋的手心:“四弟的心思细着呢。”

    林昭暗暗叹了一口气,老朱还是“家天下”观念,由自家人镇守四方,才能确保江山永固。

    可人性与权力本身是会膨胀的,老朱在的时候还能压着。

    可老朱要是没了呢……

    ……

    酒席散时已经过了亥时。

    从乾清宫出来时,迎面吹来一阵冷风,将酒意吹散了几分。

    林昭有些恍惚,前世自己独自过了三十年的春节,今年老婆孩子都有了。

    大街上几个孩童点燃了爆竹,远远地躲在墙角,捂着耳朵等待着。

    好一个热闹的年啊。

    可总感觉缺点什么——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无论天涯与海角,神州万里同怀抱——”

    朱允炆认真地听完,忽然道:“父王,你这个歌为什么唱得跟念书一样?”

    林昭又被呛住了,面不改色地解释:“这叫……吟唱。是更高的艺术形式。”

    ……

    正月初三,刘承宗的马车出了京师北门,沿官道一路向西,往西安去了。

    马车里只有一只木箱,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沓空白的簿册。

    正月初十,马车进了西安城。

    刘承宗先去了西安府衙递了令旨,府尹看了令旨上的太子印,没敢多问,只安排了一间靠府衙不远的宅子给他落脚。

    他换了一身得体的官袍,然后让人抬着一只锦匣,带着两名属官,登了秦王府的门。

    朱樉正在北苑那座新亭台里与邓氏饮酒赏雪,听内侍通报说“太子殿下派了人来”时,狐疑道:“太子的人?来做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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