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我这亭佐的缺，是不是您给我弄的？”
嬴政没说话。
赵辰抬头看他。
“县里的文书，说是我种田手艺好，保举我当亭佐。”
“可我知道，我一个黔首，县里哪会平白无故保举我？”
赵辰顿了顿。
“我想来想去，除了老丈您，没人有这个门路。”
嬴政看着赵辰，缓缓开口。
“是又如何？”
赵辰一听，腾地站起来。
“老丈，这……我真不知该怎么谢您！”
“不必谢。”嬴政说，“你在任上好好做，比什么都强。”
“一定！”赵辰说，“老丈您放心，这农事，我肯定给您做出个样子来！”
他说着，又坐了下来，语气认真。
“老丈，您对我这么好，往后但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嬴政看着他，没说话。
这后生，是真心实意地感激他。
赵辰心里也高兴。
他本还担心，上回说的那些话，让老丈受了不小的打击。
现在看来，老丈不仅没事，气色还比上回好了许多。
赵辰翻着鱼，又开口。
“老丈，那去蜀地的事……”
“还在通关系。”嬴政说，“不是一日两日能成的。”
“你先把这亭佐做好。”嬴政说，“把农事做出个样子来。去蜀地，希望还是很大的。”
赵辰忙点头。
“我懂。老丈您费心。”
嬴政“嗯”了一声。
鱼烤好了。
赵辰片成几块，推到嬴政面前。
“老丈，尝尝。这回我换了新法子，更香。”
嬴政拿起一块，尝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
嬴政吃了几口鱼，忽然开口。
“赵辰，上回你说的那件事……”
“老丈。”
赵辰笑着打断他。
“您看这鱼，香不香？”
嬴政一愣。
“香。”
“那就多吃点。”赵辰说，“凉了就腥了。”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
这后生，是存心不接他的话头。
他张了张嘴，又想开口。
赵辰先一步起身，往火堆里添了把柴。
“老丈，我跟您说，这烤鱼，火候最要紧。火大了，皮焦肉生，火小了，肉柴无味。”
嬴政心说，这后生，拿烤鱼堵他的嘴。
他几次想提上回的事，都被赵辰东一句西一句地岔开了。
嬴政也没了法子。
这后生，口风严得很。
嬴政心说，罢了。
上回那事，这后生是铁了心不接。
再逼下去，反倒不好。
嬴政把最后一块鱼吃尽，忽然开口。
“明日，徐福要来见陛下。”
赵辰正往火里添柴，闻言抬起头。
“徐福？”
“他不是在琅琊一带造船吗？”
嗯？
嬴政心里，小小地一震。
这后生，连徐福在琅琊造船都知道？
随即，他又平静了下来。
罢了。
这后生知道的事，还少吗？
嬴政心说，朕早该习惯了。
“是。”嬴政说，“陛下召他回来，许是有事问他。”
赵辰“哦”了一声，没多想。
他心说，徐福这时候回咸阳，还能有什么事？
八成，是来跟秦始皇要童男童女的。
三千童男童女，带着出海，去寻那长生不老之药。
赵辰想到这儿，心里忍不住冷笑。
那仙山，那仙药，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
可这话，他不能跟老丈说。
老丈方才还提上回的事，他好不容易才岔开，可不能再往坑里跳。
赵辰压下这个念头，脸上不动声色。
嬴政看着赵辰。
这后生既知道徐福造船的事，那徐福造船是为去东海寻仙山的事，他只怕也知道。
嬴政心里一动，忽然问了一句。
“赵辰，你既知道徐福造船，那你可知，东海之上，当真有仙岛吗？”
赵辰一听，乐了。
“老丈，您怎么也信这个？”
嬴政没接话，只看着他。
赵辰放下手里的树枝，认真起来。
“老丈，我跟您说句实话。”
“东海之上，没有仙岛。”
嬴政的眉头，动了一下。
“没有？”
“没有。”赵辰说，“那海，我虽没去过，可这天下的事，我大致是知道的。”
他弯腰，从火堆旁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
“老丈，您既然问起，那我今儿就好好跟您讲讲。”
“您可知道，这世界，到底有多大？”
嬴政看着地上的划痕，没说话。
赵辰用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老丈，您看，这儿是大秦。”
他画了个圈。
“大秦往东，是海。”
“海那边，没有仙山，只有几个半岛，几座岛。”
“半岛北边，是箕子朝鲜。半岛南边，是三韩。”
“再往东，还有个岛，住着一群还没开化的蛮子。”
赵辰说到这里，语气随意。
“那些地方，现在都不成气候。”
嬴政听着，心里翻涌。
这后生，竟敢说，东海之上，没有仙山？
那徐福寻了这些年的仙山……
嬴政压下心里的惊，没表露出来。
赵辰又用树枝，往北边画。
“大秦往北，是匈奴，是东胡，是大月氏。”
“这三家，占着北边一大片草原。光匈奴一家，控弦之士，就有数十万。”
“大秦往西，是西域。西域有百国。”
“再往西……”
赵辰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老丈，您猜，再往西有什么？”
嬴政看着他。
“有什么？”
“有个大帝国。”赵辰说，“疆域，不在我大秦之下。叫罗马。”
“巧的是，世人也叫它——大秦。”
嬴政愣住了。
大秦？
西边，还有个叫大秦的？
这天下，怎么还有第二个大秦？
赵辰见老丈这模样，又补了一句。
“大秦往南，是百越，再往南，是茫茫大海。”
“东到海，西到罗马，北到匈奴，南到百越。”
“这，才是这世界的全貌。”
“而咱们大秦……”
赵辰在地图中间，点了点。
“只占这儿。”
嬴政低头看那图。
大秦，被圈在一个小小的圈里。
四周，全是别的国。
他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这天下，竟这么大。
而他嬴政，一统六国，自诩“功过三皇，德高五帝”。
到头来，这偌大的天下，大秦，竟只占了巴掌大的一块？
嬴政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赵辰。”
“嗯？”
“这些，你从何而知？”
赵辰挠了挠头。
“我……我爹教的。”
嬴政盯着他。
又是这句。
这后生，一说到紧要处，就往他那个死去的爹身上推。
嬴政心说，你爹，当真是个种地的？
一个种地的，能知道这天下，西边还有个大秦？
“你爹，还教过你什么？”
赵辰含糊道：“多了。不过老丈，您先别管我打哪儿知道的。”
“您就说，这世界，大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