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端着茶杯,没有马上应声。
他眯着眼,琢磨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却不是附和,而是接连往外抛疑问,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一件事,不把里头的窟窿都挑出来,他睡不踏实。
"钟家那边就真像你想的那么乐意?"
高育良说,"你汉东主动把人退回来,搁在旁人听来是好事;
可搁在钟家那种人家,人家会不会琢磨,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变着法儿告诉天下人,我钟家的女婿,在你们汉东干不下去了,让你们扫地出门了?
这要是传出去,钟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孙连城笑了,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老高,这就是说话的门道了。"
他说,"同样一件事,话有三说,巧说为妙。
你要是张嘴就说'侯亮平不胜任,我们给退回来了',那确实是打钟家的脸,人家能跟你急。
可你换个说法呢?"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
"你不说不胜任,你说,侯亮平同志从京城下来,在汉东一干就是好几年,
跟家人长期两地分居,孩子也顾不上,组织上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如今汉东这一摊子工作,也告一段落了,出于对干部的关心,建议把他调回去,好一家人团聚。"
孙连城慢悠悠地说,"你听听,这是打钟家的脸吗?这是给钟家送人情!
人家一个人情没搭,还落了个'地方组织体恤干部'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高育良听到这儿,眼睛微微一亮,却又追问。
"那侯亮平的老东家那边呢?"
他说,"人家把人派给你,你用了几年,原样退回,
人家会不会觉得,你汉东是在甩包袱?是嫌我们派去的人碍事?"
"这更好说了。"
孙连城摆手,"人退回那边,是回到他自己娘家,又不是让那边难堪。
咱们把话往漂亮里说,就说感谢那边这几年对汉东的支持,侯亮平同志在汉东辛苦了,如今任务告一段落,我们'完璧归赵',
把一个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好干部,给上级送回来。这叫什么?这叫懂事。"
他端起茶杯。
"再说了,人回去,位子是那边安排,又不用咱们操心。"
孙连城说,"咱们只负责把'愿意放人'这个态度递上去,
后头的事,人家娘家自己会张罗。
咱们是帮着省心,不是添乱。
高育良不说话了,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显然是在心里头,把孙连城这套说辞,翻来覆去地咂摸。
"名义……"
他沉吟着,"从头到尾,不胜任这三个字半个字都不能提。"
"半个字都不能提。"
孙连城接过话,"提了,前功尽弃。这事儿要办,名义上就得是'组织关心、工作需要、完璧归赵',
让每一方都觉得脸上有光,没一个人是被晾着的。
老高,咱们在这场子里混,最讲究的就是这个,
同样办一件事,名义立住了,处处是路;名义立不住,步步是坑。"
高育良没有立刻接话,端着茶杯,眉头微微皱着,眼珠子却在转,
显然是在心里头,把孙连城这个"两全其美"的法子,翻来覆去地掂量。
孙连城也不催他,端起茶,慢悠悠地喝着,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高育良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孙连城,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连城啊,你这个想法有一定的道理。"
孙连城眼睛一亮。
高育良沉吟着说,"你这一笔账,单从利害上算,确实是那么回事。
钟家省了力气,侯亮平遂了心愿,咱们也拔了钉子。三方都得利。"
他顿了顿,话锋却一转。
"但是......"
高育良看着孙连城,"这也只是理论上,行得通罢了。"
孙连城眉头微微一挑:"怎么讲?"
"还是沙瑞金那一关。"
高育良说,"咱们前头分析了半天,他是不可能主动提这个头的。
省委要提议调整,总得有个牵头的,他一把手不点头,这事连常委会都上不了。"
"这个先撂一边,我心里头有主意。"
孙连城摆了摆手,那神情,显然已经有了盘算,"你接着说。"
"哦?"
高育良眉毛一挑,倒来了兴致,
"你有主意?说说看,沙瑞金那头,嘴跟焊死了似的,你怎么让他点这个头?"
"沙瑞金为什么不点头?"
孙连城反问,"前头讲了,一来怕打脸,二来需要这把刀,三来要做姿态。
可这三条,有一个共同的前提,你咂摸出来没有?"
高育良没说话,端着茶,等他往下讲。
"前提就是,侯亮平自己,还想在这个位子上坐着。"
孙连城慢悠悠地说,"只要侯亮平还想干,沙瑞金留他,就名正言顺,那是领导重视、工作需要。
可要是有一天,侯亮平自己不想干了,自己主动提出来想走呢?"
他端起茶杯,眼睛眯了起来。
"你想想,本人都开口要走了,沙瑞金还怎么强留?"
孙连城说,"他总不能按着人家的脑袋,非让人在汉东耗着吧?
真那样,传出去像什么话?人家夫妻长期分居,家里头有实际困难,本人又有回去的意愿,
他沙瑞金为了自己手里头有把刀使,硬卡着不放。
他那么爱惜羽毛,能干这种事?"
高育良听到这儿,缓缓坐直了身子。
"你的意思是……"
他沉吟着,"从侯亮平自己身上下手?"
"对。"
孙连城点头,"沙瑞金那一关,看着在沙瑞金,根子其实在侯亮平身上。
这叫解铃还须系铃人。
咱们不用去求沙瑞金,咱们只要让侯亮平自己,先动了走的心思。
他心思一动,沙瑞金那道墙,不攻自破。"
"可侯亮平那性子,前头刚分析过,认死理,他能轻易动这个心思?"高育良摇头。
"所以说,这才是这事儿真正要下功夫的地方。"
孙连城笑了笑,"人这个东西,没几个真能一条道走到黑的。
他眼下死磕,是因为心里头还存着指望,觉得再熬一熬,兴许就能熬出个头。
等哪天他自己看明白了,汉东这潭水,他这辈子都蹚不过去,
再耗下去,除了丢人现眼,什么都捞不着,你说,他还死磕个什么劲?"
他放下茶杯,看着高育良。
"咱们要做的,不是动手去推他,是让他自己,一点一点,把那点指望看灭了。"
孙连城说,"指望一灭,不用咱们开口,他自己就得琢磨退路。"
高育良没有立刻接话,端着茶杯,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头那点审视,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半晌才开口,"你这心思,绕得可是够深的。"
"不深不行。"
孙连城摊手,"侯亮平又不是寻常人,硬来不行,只能这么一点一点,顺着他的心思来。"
"行,沙瑞金这一关,姑且算你有说法。"
高育良摆了摆手,"可还有一关比沙瑞金那关更要紧。"
他看了孙连城一眼,语气慢了下来。
"就是侯亮平那个人的性子。"
高育良说,"你说他想回京,这个我信,他心里头肯定想。
可想,是一回事;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他愿不愿意,又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