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我们说,这才是条汉子。”
赵东来说,“换了别人,谁有这个骨头?后来您去了京海,那是什么地方?水多深?
您一个外来的,硬是干得惊天动地。
我们系统内部开会,提起您来,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他摊了摊手。
“您说,就您这么个人,从最低谷里头硬是翻身翻回来,
四年不到,连提两级,坐进常委会,我跟您说一句‘主心骨’,这算拍马屁吗?”
赵东来一脸的诚恳,“我这是服气。
我赵东来这辈子,不服官大的,不服靠山硬的,就服真有本事、真有骨头的,您当得起我这句话。”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孙连城看着赵东来,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这番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场面功夫,他分得清。
赵东来这人确实正派,确实有本事,对自己有好感,这也是真的。
可话说回来,名利场上的人,哪个不是七分真话裹着三分试探?
赵东来今天这一趟,又是“主心骨”又是“独一份”,把姿态摆得这么低,把自己捧得这么高,
这后头,肯定憋着别的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话难听,可道理不糙。
孙连城在心里头笑了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端起保温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抬起一只手,在赵东来面前轻轻压了压。
“行了。”孙连城说。
赵东来话头一滞:“啊?”
“拍马屁的话,就不要说了。”
孙连城看着他,语气平淡,可那双眼睛里头带着笑意,也带着几分看透了的精明,
“你赵大局长这趟来,又是出差刚回、家都不回,又是主心骨、又是独一份,
把我夸得跟朵花似的,我要是再听下去,自个儿都得飘起来。”
他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慢悠悠地说:
“你肚子里头那点弯弯绕,我多少能猜出几分。
你说你来拜访领导、听指示,我看没那么简单吧?
说吧,到底什么事,痛痛快快的,别绕了。
再绕下去,我这一上午的文件都看不成了。”
赵东来让他说得脸上一热,嘿嘿地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头有点被人看穿的尴尬,也有点正中下怀的轻松。
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弯下腰,把脚边那个黑色公文包拎了起来,搁在膝盖上,
拉开拉链,伸手进去,慢条斯理地掏摸着什么。
赵东来从公文包里掏出来的,不是文件,也不是什么汇报材料。
是一个红色的信封。
那信封比寻常的信封要大上一圈,红得鲜亮,封皮上印着烫金的喜字,边角上还压着暗纹,
拿在手里头沉甸甸的,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东西。
赵东来双手捏着那个红信封,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在手里头摩挲了一下,
那张素来硬朗、在歹徒面前连眼都不眨的脸上,竟露出一点不太好意思的神情来。
他干咳了一声,把信封双手递到孙连城面前。
“孙书记。”
赵东来说,“那个……您先看看这个。”
孙连城接过来的时候,眉头还微微挑着,心里头其实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可等他把信封抽开、把里头那张请柬拿出来、打眼一瞧,还是忍不住乐了。
果然是结婚请柬。
大红的请柬,打开来,里头一行行字印得端端正正,正面是两个人的名字,
并排写着:赵东来,陆亦可。
名字旁边各印着一个小小的喜字,
底下是一行小字,恭请光临,再往下,是日子和地点。
孙连城没有急着说话,把请柬捧在手里头,仔仔细细地看。
日子写得明白:十一月十八号,中午十二点,地点在京州饭店的宴会厅。
落款是赵东来、陆亦可两个人的名字,下头还按着一行小字,双方父母的名讳,
孙连城扫了一眼,看见“吴”字打头的一个名字,知道那是陆亦可的母亲,那位出了名的吴大法官。
孙连城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又在心里头默算了一下日子。
今天是十一月一号。
十一月一号到十一月十八号,满打满算,还有十七天,大半个月的工夫。
他把请柬合上,却没有立刻放下,
而是拿在手里头,抬眼打量着面前这个准新郎,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东来。”
孙连城开口了,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这是……反贪局的那个陆亦可?”
“哎。”
赵东来应了一声,那点不好意思的劲儿更明显了,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是,我们俩的。”
“行啊你。”
孙连城把请柬往茶几上轻轻一放,笑着说,
“这么大的事,瞒得够严实的。
我这阵子忙得晕头转向,竟一点风声都没听着真的。
还是你赵大局长沉得住气,结婚证都要领了,外头看着跟没事人似的。”
“也不是成心瞒您。”
赵东来连忙解释,“这事儿定下来没多久。
我们俩您还不知道吗,都是干这一行的,她忙她的案子,我忙我的摊子,凑一块儿吃顿饭都得提前好几天约。
日子是两边老人催得紧,这才挑定了十一月十八。
请柬也是我出差前刚印出来的,本来想着回来再挨个送,
结果一回来就听说您回京州了,我寻思着,头一份,得先给您送来。”
他说着,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笔直,看着孙连城,语气郑重了几分。
“孙书记,今天我过来,头一桩事就是这个。”
赵东来说,“我跟亦可商量过了,您是我们俩都敬重的人,又是京州的领导。
我们俩想请您赏个脸,十一月十八那天,要是您手头的事走得开,务必过来喝杯喜酒。
您要是能来,我们俩脸上有光,这婚礼也才算像样。”
说完,他还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摆出一副诚心相邀的样子,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孙连城,等着他回话。
孙连城没有马上应,而是重新把请柬拿起来,又翻开看了看。
请柬这东西,名利场上讲究大了去了。
谁送、送谁、什么时候送、排个什么座次,这里头的门道,比文件上的字还多。
一场婚礼,请些什么人,哪些领导到、哪些不到,座位怎么摆,话怎么说,明面上是喜事,暗地里是一张人情关系的图谱。
孙连城在这个场子里泡了大半辈子,闭着眼都能数出这里头的道道。
赵东来这头一份请柬送到自己手上,这本身就有意思。
他赵东来是京州副市长、公安局长,陆亦可是汉东省检察院的处长,未来的老丈母娘是退下去的吴大法官。
这一场婚礼,多少双眼睛看着。按说头一份请柬,该往哪儿送?论级别、论情分,可斟酌的去处多了去了。
赵东来偏偏头一份送到他孙连城这儿,还说是出差回来、家都没回就过来了。
这是把他孙连城摆在了头里。
是示好,是敬重,也是选边,当然,赵东来这样的人,不会把这两个字摆到脸上,
可这一份红彤彤的请柬递过来,比说一万句“我跟您走”都管用。
孙连城心里头透亮,脸上却只是笑。
他看着请柬上“陆亦可”三个字,脑子里头不由得浮现出那个女检察官的模样来。
陆亦可这个人,孙连城是见过几回的。
三十好几的人了,一直没成家,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办起案子来比男同志还拼。
人生得利落,性子更利落,说话直,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是出了名的“冷脸女包公”。
这些年上门提亲的、说媒的,把她们家门槛都快踏破了,她一个都没瞧上,把她妈吴大法官急得什么似的。
这么个谁都啃不动的主儿,最后让赵东来给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