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捻着袖口,眉头拧成一团:“这可如何是好,单单就留下了这个孤身一人的孩子。若是换做前几年,村里合力多养几个孩子也不成问题,可眼下这光景……”
话说到一半,她便顿住,剩下的话咽回肚里。
今年的赋税、雨灾已经够磨人,往后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
老爷子垂着眼,许久没有出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再看看情况吧。这孩子高热一直不退,大雨封了路,府城也进不去。”
话外之意便是,李立柱能不能熬过来,尚且难说。
老太太长长叹出一口气。
东屋。
许令仪靠着床沿,声音压得低,还带着几分不安:“你说,老爷子会不会为了脸面,硬把这孩子留在咱们家里?”
陈承松刚喝完一碗葱白生姜水,身上寒意散了大半,此时靠在床边歇着,闻言道:“不会。”
许令仪抬眼狐疑地打量他:“你就这么笃定?”
“多一张嘴吃饭倒还在其次。”陈承松缓缓说道,“最难的是往后怎么安置。待得轻了,咱们自家吃亏。管得重了,外头又要说闲话。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阿爹心里清楚,不会揽在自家头上。你尽管放宽心。”
听他这么一说,许令仪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回去。
“那依你看,这孩子最后能往哪儿去?”
陈承松沉默片刻,思忖道:“我估摸着,多半是杨家。”
许令仪点点头:“杨家确实是个好去处。”
陈承松瞧她眼底已经开始盘算别的心思,索性闭了嘴,不再接话。
一连熬了三日。
李立柱身上的高热,竟慢慢退了。
本以为就要没了,不曾想竟捡回了一条命。
到底是苦水里泡大的,命贱,却耐熬。
他醒过来,视线慢慢聚焦,看见床头站着的阿安,身子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缩,带着几分面对陌生人的瑟缩。可他心里明白,在自己昏睡的几日里,那些贴着额头的凉巾、一勺勺喂进来的汤水,他都记得。
正是因为这份照料,在他的心底,不止何时生出来的亲近已经盖过了害怕。
阿安站在床边,认认真真说道:“这三天,我和阿姐守着你,睡不好,饭也没心思吃。我还拿了我的衣裳给你穿。你要记着,是我们姐弟救了你,可不能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做白眼狼。”
李立柱连忙点头,声音还带着才醒来的干涩:“我记得!我一定深深记在心!”
他似是想到什么,小声补上半句:“只要我还能活下去……”
他家是畸零户,从小便比旁人早熟。他知道这里是里正家,也认得照料自己的阿砚与阿安姐弟。只是从前少有机会靠近。阿奶管得严,不许他同其他孩子玩耍。
他懂事,便乖乖听话。
往日跟着阿奶下田,远远望着别的孩童追逐嬉闹,只敢站在田埂上看,不敢上前。
为压下心里那份羡慕,他便不停下地干活,压住想要凑过去的念头。
可如今,那样的日子也回不去了。
阿娘和阿奶,都去找阿爹了。
阿安轻轻叹了口气:“你若是往后好好听话,勤快能干,说不定可以跟着阿姐进山采药。能换些粮食,虽不能顿顿吃饱,至少不至于饿死。不过这事我说了不算,得问阿姐。”
李立柱原本黯淡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紧紧攥住被褥:“我一定好好表现!什么活我都愿意干!”
见他这样,阿安又连忙泼冷水:“你别抱太大希望,我就只是说说而已,未必能成。”
那簇亮光当即暗下去几分,可只一瞬,李立柱又重新抬眼看他,语气恭谨:“我晓得。阿安哥哥,谢谢你,也谢谢阿砚姐姐。”
阿安望着他单薄的小脸,心口忽然泛起一阵酸。
他有爹娘疼,还有阿姐护着,比起孤孤单单的李立柱,已经好太多。
这么一想,原先心底那点排斥,也淡了不少。
此时,阿砚端着一碗温热米汤跨进西屋。
抬眼一瞧,就看见床上李立柱攥紧被褥,肩头绷得紧紧。阿安立在床头,小脸绷着。
屋里静悄悄的。
她走到床边,把粗瓷碗搁在床头竹凳上:“感觉怎么样?头还沉不沉?身上可还有发冷的地方?”
李立柱闻声慌忙抬眼,目光干净恭谨,又裹着一层小心翼翼的局促:“好多了。不冷了,头也不疼了。”
阿安连忙凑上前,抢着开口:“阿姐,我方才跟李立柱说了,往后他若是勤快听话,说不定能跟着你进山采药换粮食。不过我同他讲清楚了,这事我说了不算,得听你的。”
阿砚垂眸看向床上的孩子。
李立柱仰着小脸一眨不眨望她,眼底藏着隐隐的一层期盼,他似是想拼命往下压,只是到底年纪小,一眼就叫人看透。
阿砚缓缓开口:“阿爷会替你安排去处。若是真到了吃不上饭的时候,你就过来寻我或是阿弟。”
这算是阿砚给的承诺。
只是阿砚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又过两日,到了八月十三。
连绵近半月的雨,终于歇了。
天刚亮透,陆静娴就匆匆寻来阿砚:“咱们收拾收拾,带上剩下的膏滋蜜丸,进城去看你阿爹。连着这么久大雨,也不知他身上旧疾有没有犯,药想来也快要吃完了,咱们抓紧准备。”
阿砚闻言连连点头,起身便去收拾包裹。
阿安一听,快步跟上来:“阿娘,我也要去!”
陆静娴笑着应下:“好,都去!”
阿安喜得一下子蹦起来,转身就要去摸自己藏起来的私房钱,眼角余光却瞥见门口立着的李立柱。
他身子已经大好,留在家中也无大碍。
阿安停下脚步,对他说道:“我们去探望阿爹,你留在家里,我们下晌就回来。”
李立柱站在门槛边,指尖捻着粗布衣角,看着他们,眼里藏着一点羡慕。
他低声应了一声,随后小声说:“路上小心。”
阿砚听见声音,回头望了他一眼,轻声叮嘱:“院里湿滑,别往墙根底下跑,刚停雨,土还松着。若有事,就去找阿奶或是阿爷。”
“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