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顺跨进裂口,骨哨声沿地下石壁向东延伸。
挤在封门后的伥尸停下抓挠。
一张张腐烂面孔转向哨音来处,前排尸群爬入东支矿道,后方仍有伥尸从深井中涌出,脚踝拖着断链。
周岳提弓跟入矿道。
寻迹术铺开,泥地里的脚印一深一浅,右脚落点陷下半寸。
兽纹已经侵入赵顺腿骨。
周岳盯着那串歪斜脚印,胸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赵顺走得比平日更快,仿佛只要不肯停,骨头里的东西就追不上他。
每经过一处岔口,他都会射出一支箭,将箭杆钉在东向木梁上,为后方标明去路。
矿口留给韩策与秦震山镇守。
沈知微带走赵顺的母亲与妹妹,将她们送进地窖深处,厚门合拢,把矿下的哨音挡在外面。
第一处岔口刚过,前方传来骨头错位的响动。
赵顺扶住石壁,右肩高高拱起。
兽骨顶着皮肉向上生长,骨哨末端的肉筋钻进颈侧,脸上的暗红纹路跟着哨音向下蔓延。
周岳脚下一顿,指节猛地攥紧弓身。
“赵顺。”
前面的人没有应声,只抬起左手摆了摆,示意他别靠近。那只手抖得厉害,摆了两次才勉强稳住。
铜铃从矿道深处传来。
一团血影贴着石壁爬近,黑木面具罩住整张脸,腰侧挂着一串人牙算筹。
每走一步,人牙便撞在一起。
“赵施主已经救出家人,何苦再拿自己偿命?”
人影托起右掌。
一枚刻满兽纹的母环悬在血影中。
“回头吹三声短哨,贫道替你换副妖骨。”
“往后再没人能拿贫寒与天资压你。”
赵顺咬着骨哨,腮侧肌肉绷紧。哨音乱了一瞬。
周岳听见了。
玄祟也听见了。
黑木面具下传出一声轻笑:“你看,你还是在意。”
赵顺没有回头。
骨哨改成长短交替,前排伥尸随声转向,绕过岔路,继续往废弃东门移动。
母环转过半圈。
咔嚓。
赵顺右腿向内折断,膝下石块被新生兽骨顶开,血沿裤管流进泥地。
哨声停了半息。
尸群齐齐站住。
最靠近赵顺的三具伥尸扑了上去。
十石弓在后方拉开。
银光越过赵顺肩侧,穿透第一具伥尸的额骨,又贯过后面两颗头颅。
箭杆钉进东侧木梁,三具尸身挤成一团,将后方尸群卡在窄处。
【击杀伥尸×3】
【获得可用属性点:3】
【体质提升:55→58】
“把哨音接上。”
周岳感受着体内的热流,抬弓压住尸群。
“后面交给我就行。”
赵顺左手撑地,将折断的右腿扳回原位。
兽骨穿出裤腿。
脚掌再落地时,五趾已经撑破布鞋。
他咬住骨哨。
长鸣再次穿过矿道。
尸群绕开梁下的三具尸体,追着赵顺向前涌动。
母环又转一圈。
赵顺背后的衣料被尖骨撑开,腰侧血水一路滴进脚印,他的步子慢了下去,骨哨却没有停。
七八丈距离,很快被周岳追近。
“尸群已经离开武馆。”
箭锋越过几具伥尸,压住骨哨末端的肉筋。
“够了,停下!”周岳声音发紧,“我替你断掉它。你娘和妹妹已经安全,听见没有?你不用再逞这个英雄!”
赵顺隔着尸群回头。
他半张脸已经被兽纹盖住,眼中还留着清明。
“骨哨一断,它们就会追杀最近的活人。”
“东门外还有百姓。”
“我得把它们带过第三处塌方。”
血影攀上矿顶。
母环开始第三次转动。
周岳箭锋抬起,银羽箭直取黑木面具。
弦响贴着石壁掠过。
破煞银撕开半边血影,烧出成片青烟。人牙算筹散落数枚,母环却没有坠地。
残余血线钻入石缝,又在前方聚成人形。
这只是一道投影。
玄祟的本体仍藏在远处。
“周施主能救赵顺,救不了全城人。”
血影将母环压入胸前,贴着矿顶后退。
“粮水撑不过半日。”
“到那时,自会有人替山君开门。”
第二支银羽箭已经压上弦。
周岳盯住藏在血影胸口的母环,最终卸去弓力。
再射一箭,也碰不到玄祟本体。
前方梁木发出裂响。
第三处塌方到了。
数百具伥尸挤入狭长矿道,前排追随骨哨,后排仍在推搡,两侧支柱来回摇动,碎石接连落下。
赵顺摘下短弓。
周岳给他的铁箭搭上弦,箭锋却从支柱旁移开,对准后方横梁。
“赵顺!”
铁箭离弦。
周岳踏叶步侧移,箭杆擦过靴边,钉进受潮的榫口。
横梁断开。
上方积石倾落,连同腐木堵住矿道。
周岳抬臂挡开石屑。
尘土落下后,石缝只剩拳头宽,赵顺站在另一侧,身后全是拥挤的尸影。
“把梁挪开!”
“你一个人封不住它们!”
赵顺丢下短弓,双手捧住骨哨。
血从耳鼻淌下,胸前兽纹连成一片。
“周师兄,你过来,尸群便多一个目标。”
“我已经连累过同门。”
“这次不能了。”
他转身退向矿道深处。
骨哨换成更长的引兽调,尸群越过第三处塌方,追着那道哨音继续向前。
周岳将十石弓塞进石缝。
易筋境气血贯入腰背,弓臂顶住横梁,将压在上方的碎石撑起半寸。
更多石块从两侧滑落。
弓背药胶被岩角刮开,肩后缝线也被弓力扯开,鲜血渗入绷带。
横梁仍压在原处。
母环转完最后一圈。
赵顺右臂被妖骨撑长,手骨穿出皮肉,握哨的手已经辨不出原形。
血沫不断从哨孔中喷出。
长鸣未断。
最后一根主梁立在矿道尽头。
赵顺拔出短刀,割断固定梁柱的旧绳,头顶矿层随之下沉。
隔着尸群,他望向石缝。
那张脸已经被兽纹与骨刺占满。
“师兄。”
“我以前总觉得,你能走到今日,全靠运气。”
他踩住断绳,用后背抵住主梁。
“轮到我走一次,才明白自己错在哪儿。”
周岳再次发力。
十石弓发出低鸣,横梁又被抬起少许,卡在上方的岩层仍未松动。
“赵顺,你娘和妹妹还在等你!”
哨声停了一息。
赵顺低头摸过腰间药囊。
那只药囊补了五次,里面曾装着周岳留给他的药渣,也装着他不肯说出口的嫉恨。
药囊被摘下,挂上主梁木刺。
“替我照顾她们。”
“也替我向陈禾赔罪。”
骨哨再次被咬住。
最后一道哨音改变了尸群方向。
挤在矿道中的伥尸越过赵顺,涌向埋有火油与腐木的旧采区,前后尸群全被拉进塌方范围。
赵顺抬脚踢开木楔。
主梁向内倾倒。
矿顶压落。
碎石、腐木与尸群一同坠下,赵顺的身影也被埋进岩层。
骨哨长鸣被截断。
周岳松开十石弓,退步避开扑来的石块。
整段东支矿向下塌了数尺。
通往武馆的道路被岩层封死,后方尸群再也无法沿原路折返。
石缝也被填平。
过了十余息,一截断哨从碎石间滚出,碰在周岳靴边。
血纹布满哨身。
周岳弯腰捡起断哨,将它压进腰间箭囊。
塌方另一侧,又有抓挠声传来。
周岳猛地抬头。
这一回,动静来自更深的矿井。
赵顺引来的尸群大半被埋在东支矿下,深井中爬出的后续伥尸却没有停下。
它们踩过地下积水,沿东北支矿移动。
周岳蹲下身。
寻迹术顺着石缝中的尸水向前延伸,东北方的支矿正在汇入另一条旧道。
那条旧道通往城隍庙神台下方。
出发前,裴照骨提着引魂灯去了那里。
此刻只有他一人守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