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旋即便如石头入水激起来的水花那般迅速敛去,修长朗劲的手指成拳隐在玄青色绣松云纹的宽大袖中,那微鼓的青筋隐隐可见。
孟玄英那黑润眸子的愠怒清晰地落在洪元夕的眼中。
他不是只把她当玩物,不值一提的么,怎么还会因为她这个老实人的一句老实话而生气?
只会给她迟来的虚伪和装模作样,长公主的儿子,呵!
孟玄英似乎只当做不在意她说的这句话,语气却依然温雅:“无妨。”
他只当她,是因为他明知陆清圆插足她和汪文远的婚事,却没有阻止陆清圆而生气,不满。
孟玄英这幅容忍她的态度,洪元夕委实有些气馁。
这个人还真是心地宽广,有容乃大,少年时迁就她的脾气,如今依然容忍她的不假辞色。
她却又黛眉轻扬,那双含着阴冷的明眸善睐直直地看着他,“我不仅告了汪文远,我还告了你孟国公的亲妹妹,文安郡主陆清圆。长公主府不在这里,你不应该出现在我的面前。”
“你明明知道我是为了谁来的,为什么总对我说着这些难听又伤人的话。”
孟玄英的声音略略低哑,隽秀的玄眉微微弯曲,说出来的语气是放柔了的委屈。
“阿夕。”
他一如从前那般唤她的名字,喉咙咽了咽,眼睛低垂下来看她,声音低缓,“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我们明明可以好好说话的不是吗?”
阿夕雨夜叩门求他救她出水火,那时她说话的语气是温和的,平静的,自从抄了汪家那日后,她每每同他说话,便是这样的冰冷又疏离,有时他还觉得她刻薄尖酸。
但他只当是阿夕在汪文远的事情上受的刺激,受的伤痛,还没缓过来。
可显然不是。
用他的时候,甜言蜜语,体贴入微,不用他的时候,冷眼相对,拒人千里。
简直就是无赖流氓,混不吝,登徒子。
洪元夕又变得神情平静,目光诚挚地望向他,态度徐徐,语调娓娓,“孟国公,我的确在与你好好说话。”
孟玄英前进一步,他的目光在洪元夕身上溜了一圈,这平静温和的样子,哪哪都不对劲儿。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问认真,对方却回答的敷衍随意的无力感,拳头落在棉花上,绵软却又空落的难受。
他近前一些,握住她白嫩如葱的柔夷,还没有开口。
“放开!”洪元夕却低喝,甩开他的手,乌黑的长睫毛微颤。
她这一声低喝,让不远偷偷观望这边动静的洪老爹夫妇身子陡然一颤。
这声呵斥里带着怒意和怨恨十分清晰,不知道孟玄英听不听的出来。
他们突然意识到,女儿怨恨孟玄英。
可他们没有结仇结怨,女儿怎么会恨孟玄英?
“你……”孟玄英没有想到洪元夕竟然用这种语气对他。
但她的性子,他是知道的,现在碰她,她会反感,会抗拒,他不想本就脆弱的关系雪上加霜。
“好,我不越雷池。”
“你说得对,长公主府不在这里,我确实不该来。”
他那玄青色绣松云纹的宽大袖袍在风中微微扬起,又缓缓落下。
转身,却又不舍地停住。
他侧眸看她,眼神肉眼可见的有些黯然,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可阿夕,你告汪文远的案子还没完。”他尾音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涩然。
“你若需要我——”
声音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随时在。”
那副清雅高华又深情款款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玩弄她情感的男人。
洪元夕被她这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惊住了。
要是没有孟玄英欺骗她感情,她怎么会情场失意,又怎么会心瞎眼盲到分不出看不明白汪文远给她下的套,设的局。
她如今这样,害她挣扎痛苦的婚姻,逼她喘过来气总想一了百了的郁症,还不完的百万债务,罪魁祸首是汪文远,但究其根源,不是孟玄英么?
晴日暖风拂过芙蓉花般的脸颊,她只觉得格外寒冷彻骨。
“不用了!”
洪元夕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脊背挺直地越过他,大步离去,后脑束着的乌发墨色发带在风中果决地飞扬。
孟玄英低哑一声,微紧的拳头一挥,说明他此刻的不爽。
这场官司,不用他帮忙就算了吧,她总想着和他划清界限,井水不犯河水。
可他们之间是能划清的吗?
洪元夕要和他再无瓜葛,他偏不,他偏要,一婚夫君不是他,那就二婚!
……
长公主府。
春日多芬芳,长公主府里的花园如锦,
但长公主觉得心烦,身体不爽快,便叫了太医署的太医来诊脉。
见金尊玉贵的长公主沉沉的一张脸,太医忐忑不安地给长公主诊脉。
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惹了这位比皇帝还要可怕三分的祖宗,存心给他们这些底下的人找九族消消乐。
索性长公主没什么大碍。
“长公主的脉象平稳,并无不妥,只是这春日乍暖还寒,寒热不定,让长公主心气浮躁,故而身体有些小恙,下官开两帖药膳,煎服便可痊愈。”
长公主也松了口气,好在她没有大事儿,白白让自己担忧了一个晌午。
太医收拾好药箱,行了礼数,忙退下。
“长公主。”
“杭州知府纪大人求见。”得了府外小厮的通报,赵紫衣疾步进到绛和轩而来通禀。
“杭州知府纪大人?”长公主纳闷。
她与这些在京都执掌要职的大臣素无往来,怎么会牵扯到杭州知府的衙门去?
但她懒得多想理由。
“请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