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野在战场上学到的都是些简单直接的手段。
比如要么蛰伏不动，要么一击毙命。
越是直击要害，越能打乱敌人的阵脚，拿到意外收获。
就像现在，一瞬间的反应骗不了人。
陆云野盯着郑知瑶的眼睛，她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只是后知后觉地露出了惊讶，却不带茫然。
显然，他的发问太过突然直接，郑知瑶城府再深，也没办法在这一瞬间做出完美的反应。
她若真的无辜，最该有的情绪是茫然和困惑，后知后觉的表演，总归是差了毫厘。
陆云野心中本就有所猜测，此刻见到郑知瑶的反应，他便更加确定了。
郑知瑶那一瞬的愣怔其实是源于陆云野突如其来的锐利。
这是她不曾见过的另一面。
嫁到镇国公府的这一年半的时间，她其实没怎么见过陆云野，想到他时，脑海中浮现的还有多年以前那个模糊的影子。
但现在，灯火阑珊中的身影逐渐被这一刻的陆云野取代了。
郑知瑶从来不觉得“喜欢”这种心绪，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从阿猫阿狗，到首饰衣服，从国公夫人到诰命之身，她喜欢过的东西很多，缥缈如烟的总归抵不过能握在手里的。
但现在，那种心绪再次清晰时，她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游离于理智之外的、难以控制又很陌生的失落。
牵引着她一次一次针对赵玥钦。
牵引着她越发厌恶陆云远。
甚至还在这种关键的时刻，牵引着她出了端倪，短瞬的愣怔后，郑知瑶对自己生出了一股巨大的厌恶，区区一个男人罢了，她怎么能连自己的心绪都控制不好。
郑知瑶尝试着遮掩了一下：
“不知我做了什么让二弟生出这种误会。”
陆云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提醒道：
“长嫂，你方才有一句说的很对，你我二人能这样说话的机会确实很少，今日出了这屋门，我也会万般小心，不会再轻信婢女，做出任何有可能惹殿下不悦的事。所以，若长嫂想借我之手帮你做遮掩，最好有话直说，拿出一点诚意。”
“周慧淑是将陆云远当成眼珠子疼的，她若醒了做出猜测，发起疯来，可不会顾忌你三品诰命的官身。”
“且，陆云远在你房中打骂仆从的事，二叔都告诉我了，棠枝尸骨未寒，你咽不下这口气也在情理之中。我能猜到的事，陆承宗和周慧淑自然也能猜到，你该不会真的觉得，陆承宗今日去寻我来，为的是要在我身上找把柄吧？”
他声音低沉，语气平淡。
这是审讯的技巧。
说话的内容威胁大，语气就得平淡，内容普通，语气就得凶狠，相辅相成，才能有效果。否则，若将对方心中的那根线崩断了，致使对方破罐子破摔，可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陆云野若不想问，他会直接走人。
可既然他留在了这屋中，就必须挖出足够有价值的信息。
郑知瑶纵然在自己母亲的庇护下，耳濡目染，习得了许多与人周旋的手段，但鲁国公府没人敢顶撞她，来到镇国公府后，婆母算得上和善，夫君也没有难缠的妾室，二房被公爹压着，唯一蹦的高的二房夫人，也被她母亲逼得被二房休弃了。
郑知瑶的手段谋略大多是纸上谈兵，并没有得到太多历练，加之心绪繁杂，她确实在这一刻落了下风。
陆云野知道的事，比她想象中的多。
且那一句“你该不会真的觉得，陆承宗今日去寻我来，为的是要在我身上找把柄吧”，让郑知瑶又额外生出许多猜测，纵然周慧淑比不上她母亲，可她确实不该小看陆承宗。
或许她确实该像陆云野所说的那样，拿出诚意，坦诚相待，再谈合作。
郑知瑶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她收起脸上的伪装，用平静的神色，对陆云野道：
“我母家倒了，不得不为自己谋划。我遇人不淑，你遇事不公，你我二人合作，应当有利无害。 清和确实是细作，这就是我交给你的诚意。”
她没有去强调下毒的真相，她无需向陆云野交代什么，辩解更没有意义。
陆云野说得对，既然他已经察觉到她的目的，他们就该把有限的时间用在谈正事上。
对此，陆云野道：
“清和自小随我一起长大，是镇国公府的家生子，我不信鲁国公府的手能伸得这么长，用这种消息收买我，你有什么证据吗？”
清和是瑞王的细作。
郑知瑶既然能知道这件事，就证明郑知瑶有她自己的消息来源。
他得把这个来源挖到手里。
郑知瑶愣了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愚蠢，没察觉到亲信有问题也就罢了，她都挑明了，竟然还想不起有问题的细节吗？
还要跟她要证明……
思索片刻后，郑知瑶反应了过来，陆云野不是蠢，他在诈她，他想要更多的消息。
这是帮她的条件？
“瑞王府的大半耳目，都是鲁国公府养的死士，我没必要用这种事骗你。那细作定然会时不时地找机会给瑞王府送信，你若不信，便暗中盯着，定然能有所收获。”
郑知瑶答。
于是，陆云野便心中有数了。
鲁国公手中，定然会有这样一本能派上用场的名册。
他接着道：
“我若要观察清和行踪，便不能打草惊蛇，以毒害陆云远为由将他抓起来，长嫂这事，怕是得靠自己遮掩一些时日了。”
袖摆遮掩下，郑知瑶攥住了拳，方才那一点心猿意马，都在此刻烟消云散了，这人竟然这样难缠！
但郑知瑶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她的目的本来就是要获取陆云野的信任，与太后共谋大事，为自己谋求安身立命之法。
再向陆云野漏点消息又有什么关系？
表现的弱势点，不是更容易获取他的信任吗？
郑知瑶开口：“你可去寻我父亲，向他告知我的情况，父亲定会给你你想要的证据。”
说罢，她又补充：
“只是不要提及陆云远在我院中做过的事，父亲年迈，不该再为此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