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里的空气依旧黏稠。
那句“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顺着换气扇的嗡嗡声砸在地砖上。
林渊将抽满五十毫升暗红液体的注射器递给一旁的沈小柠。
他右手稳稳捏住留在患者胸壁上的长穿刺针尾部。
“尖刀片。”
指令下达。
吴凡立刻从无菌盘里用血管钳夹起一枚十一号尖刀片,刀柄朝向林渊,递进那只戴着乳胶手套的手里。
林渊左手食指与拇指绷紧穿刺点周围的皮肤。
右手持刀。
刀锋贴着穿刺针的金属外壁,以一种极小的切角,没入患者肋间。
只听见轻微的“哧”的一声。
皮肤和皮下结缔组织被精准切开一个不到四毫米的创口。几滴黏稠的暗红色血液顺着针眼渗了出来,染红了周围的无菌巾。
“给导丝。”
林渊丢下手术刀。
沈小柠迅速将盘成一圈的J型导丝递了过来。
林渊用拇指和食指搓住导丝柔软的尖端,将其顺着穿刺针的尾部孔洞送了进去。
站在床尾的陈明浩,目光死死钉在超声机的屏幕上。
即便不用超声引导,陈明浩脑子里也清楚得很。左侧壁的心包腔早就被红斑狼疮引发的纤维分隔切割成了马蜂窝。这种机化血栓形成的网格,韧性极大。
这根软趴趴的导丝只要顺着穿刺针进去,顶在那些死胡同的盲端上,根本无路可走。
只要林渊手腕上多加一分力气,试图强行突破。
导丝绝对会在狭窄的心包腔里打折成一个死结。
到时候连针带导丝拔出来,右心室前壁就会被倒钩一样的死结生生撕裂出一个大口子。大出血会在十秒内把人送走。
陈明浩下颌骨的肌肉绷起一块硬疙瘩。
他在等。
等林渊手足无措,等这台强行接管的抢救演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医疗事故。
林渊的手指在推。
导丝进入了大约三厘米。
突然,林渊推进的动作停住了。
他捏着导丝的手指,感受到了一股从金属丝深处传导回来的阻力。那种感觉,就像是用一根细竹竿捅进了一团潮湿的棉花里。
盲端。
吴凡在旁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胸腔憋得生疼。
“有阻力了?”王林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手心里的汗把超声探头的手柄都浸得滑腻。
林渊没答话。
他并没有像陈明浩预期的那样强行发力。
手指往回轻轻一抽。
退了半公分。
紧接着,林渊拇指与食指捏住导丝的塑胶外皮,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顺时针捻转了十五度。
导丝的前端那那个J型弯曲,在心包腔的血栓迷宫里,完成了一次精妙的角度偏转。
再推。
“哧溜”一下。
导丝顺着两块机化血栓之间的狭窄缝隙,犹如泥鳅钻洞一般,毫无滞涩地滑了进去!
超声机屏幕上,一道明亮的强回声光带,完美避开了所有致命的粘连带,稳稳地盘旋在了心包腔最宽阔的主腔室里。
陈明浩的眼皮狂跳。
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这手感是人类能有的?
隔着厚厚的胸壁肌肉,隔着不断搏动的心脏,单靠手指上那一丁点物理反馈,就在三维空间里勾勒出了心包腔的内部结构?
这是用几百台上千台手术喂出来的顶级肌肉记忆,外加变态级别的解剖学空间构建能力。
林渊左手死死捏住导丝,右手将那根长穿刺针顺着导丝退了出来。
“扩皮器。”
吴凡赶紧递上塑料材质的粗管扩皮器。
林渊将其套在导丝上,旋转着推进患者胸腔,将刚才那个四毫米的切口撑大。
“拔扩皮器,给引流管。”
十二法的大口径带侧孔引流管被送了过来。
这管子比普通的穿刺针粗了十几倍,专门用来对付这种高凝状态下的黏稠积液。
林渊捏住引流管,顺着导丝,稳稳地将其推入心包主腔。
拔出导丝。
连接引流袋。
“哗——”
一股暗红色、夹杂着大量果冻状血栓碎块的积液,顺着透明的引流管奔涌而出。
引流袋在不到五秒钟的时间里,就鼓起了一个大包。
由于大量黏稠积液被抽出,被压迫到极点的右心室终于彻底释放了舒张空间。
监护仪上的警报声全部消失。
血压数据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窜。
85/55。
96/62。
110/70!
心率也从狂躁的一百四,平稳回落到了九十五次每分。
患者原本那种灰败的死灰色面容,终于褪去了一层阴霾,嘴唇上甚至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格格作响的喉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生命体征平稳,填塞解除了。”
赵敏看着监护仪,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洗手衣早就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林渊拿过沈小柠手里的缝合针。
在引流管根部的皮肤上打了一个漂亮的方结,将管子死死固定住。
“接负压球,保持持续引流。注意观察引流液的颜色,如果出现鲜红色血液,立刻备血。”
林渊脱下沾满血污的无菌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废弃物垃圾桶里。
吴凡站在一旁,看看监护仪,又看看林渊。
“这也太离谱了。你刚才捻转那一下,到底是怎么判断出缝隙在哪里的?这手感是人类能有的吗?”
林渊拿起水槽边的洗手液,按压了两下。
“导丝遇到机化血栓,回弹的力道是闷的。遇到心肌,因为心脏在搏动,力道是带有频率的震颤。两者区别很大,多练练就行。”
吴凡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玩意儿是多练练就能行的?全院能分清这种回弹力道的人,估计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抢救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刚才瘫坐在地上的患者丈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看到监护仪上那些不再闪烁红光的数字,看到引流袋里那一堆可怕的血水,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病床边,抓着床沿泣不成声。
“活了......活了......”
男人哭得鼻涕眼泪糊作一团,一个劲地往地上磕头。
王林走过去,一把将男人拽了起来。
“行了,别磕了。人是救回来了,但后续红斑狼疮的治疗还得继续。去外面找护士办住院手续,准备转ICU。”
打发走家属,王林转过身。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张狂。
他走到何中风面前。
“何院长,急诊科的抢救流程走完了。这病人情况特殊,多亏了我们科的小林大夫手稳。不然今天这红区里,怕是要多一条人命了。”
何中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刚才在门口可是眼睁睁看着陈明浩差点把人扎死。要是真出了人命,他这个极力推举省医专家上台的副院长,绝对要背个处分。
现在人被急诊科的规培生救活了。
这脸打得,比在会场上还要响亮十倍。
“是......急诊科这次处理得确实很及时,小林大夫操作很规范。”何中风干咳了两声,连句场面话都快编不下去了,转身就往门外走。
陈明浩还僵站在床尾。
那张原本带着居高临下傲慢的脸,此刻已经彻底垮了。
他看着那个十二法的粗管,看着那些被顺利引流出来的血栓。心里的防线被碾压得连渣都不剩。
在三维盲区里进行这种级别的微操。
他做不到。
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这种技术维度的鸿沟,不是靠头衔、资历、论文数量能填补的。在刚才那决定生死的三十秒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林渊洗完手,擦干水渍,路过陈明浩身边。
脚步停了一下。
“陈主任。”
林渊转头看着他。
陈明浩的下巴不由自主地收紧。他以为林渊要像在会场上那样,用极度锋利的言辞,把他的尊严最后按在地上摩擦一遍。
“左胸骨旁的穿刺思路,在常规心包填塞的理论上是没问题的。”
林渊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嘲讽,也没有胜利者的炫耀。
“只是这名患者并发了重度红斑狼疮。窗口受到肿大淋巴结的挤压,确实太不稳定。实战里的变数太大,选心尖外侧更稳妥一些。”
这句话一出。
抢救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停滞了一瞬。
王林挑了挑眉毛,没作声。
赵敏有些诧异地看了林渊一眼。
这小子,居然在给陈明浩找台阶下?
这句台阶给得很巧妙。不仅把陈明浩失败的原因归结于“患者窗口变数大”,还肯定了他的“理论思路没问题”。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陈明浩可能会觉得对方在阴阳怪气。
但从刚才单手挽救了患者生命的林渊嘴里说出来,这句话就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遮羞布。
陈明浩僵硬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一分。
这块遮羞布并没有让他感到庆幸,反而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股令人绝望的实力鸿沟。
当一个后辈可以用这种高高在上的技术视角,轻描淡写地点评你的失败,甚至还大度地为你找借口时。
说明你们已经完全不在一个生态位了。
陈明浩深深地低下头。
那头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下来几根,挡住了他眼底的挫败。
“是我的判断失误。”
陈明浩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你的操作......无可挑剔。市一院急诊科,确实藏龙卧虎。今天,我受教了。”
说完这句话。
陈明浩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转过身,略显狼狈地推开抢救室的大门,快步走了出去。
那背影落寞得像是一只被拔光了毛的公鸡。
随着大门重新关上。
王林看着林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林渊拍个趔趄。
“干得好小子!”王林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狠劲,“今天这场会诊风暴,咱们急诊科算是彻底赢麻了。高层那帮老古董,以后谁还敢拿你规培生的身份说事?”
林渊理了理被拍皱的白大褂。
“患者活下来最重要。”
他走向护士站去写抢救记录。
这场轰轰烈烈的全市急危重症病例讨论会,以急诊科在学术和实战上的双重完胜画上了句号。
陈明浩离去的落寞背影,预示着市一院急诊科即将在这个体系内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势发展期。
但林渊心里很清楚。
刚才何中风走的时候,那个阴沉到极点的眼神。
高层的权力洗牌,才刚刚开始。
急诊科越是强势,动摇的既得利益者就越多。那些因为林渊的横空出世而显得无能的领导们,绝对不会咽下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