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鸢离开偏院时,迎面撞见一个陌生面孔。
她是个年约四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捧着一只锦盒,正从侧门进来。
那妇人见了她连忙福身:“小姐安好。”
“你是哪个院子的?”顾之鸢站定,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盒子上。
“回小姐,我是府外采买的吴婆子,老夫人吩咐我送东西过来。”妇人双手递上锦盒,“这是安神香,说是夜里点一支,能助眠。”
顾之鸢接过盒子,触手微沉,雕花精致,边角有些磨损,像是旧物。
她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整齐码着几支细长香条,气味清淡,并无异样。
“老夫人近来可好?”她问。
“好着呢,前日还念叨小姐,说您许久未去请安。”吴婆子笑着答,眼角堆出皱纹,“小姐要是没有别的事情,老婆子就去忙活了。”
顾之鸢神色未变,合上盒盖,转头对身后跟着的春桃道:“送去库房登记,别随意打开。”
春桃应声上前接过锦盒。
吴婆子脸上笑意僵了一瞬,忙又赔着笑脸:“原想着亲手交到小姐手上就好,既然要登记,那也使得。”
“府规如此。”顾之鸢语气平和,“你辛苦了,下去领杯热茶再走。”
“谢小姐赏。”吴婆子福了福身,退后两步,转身离去。
顾之鸢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身影拐过月洞门消失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接过盒子时,指腹擦过盒盖内侧,有一小块凸起,极细微,若非刻意摸索几乎察觉不到。
她没回头,只低声对春桃说:“等会儿让账房查查,最近有没有叫‘吴’姓的采买进出府门。”
春桃点头称是,抱着锦盒快步走了。
顾之鸢继续往前走,穿过花园抄手游廊。
阳光照在池水上,波光微微晃动。
她边走边想,“家中早无人称“祖母”为“老夫人”,这称呼不对。而且,侯府采买向来由管事统一调度,从未有婆子能单独出入侧门送物。更别说,安神香这种私用之物,若真由长辈赐下,必经主院嬷嬷之手,不会绕过层层规矩送到她手里。”
顾之鸢一路回到主院书房,刚坐下翻出账册,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窸窣声。
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灰鸽掠过屋脊,飞向城南方向。
她放下笔,盯着那片天空看了一会儿,“这分明是信鸽。”
江砚箴是在回廊拐角处也看见那个妇人。
他刚从马厩回来,手里拎着一块磨刀石。
远远瞧见那妇人低头退出偏院区域,步子比进来时急了些,袖口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她经过一处水井旁,几个洒扫的仆妇原本蹲着洗衣,见她走近立刻起身避让,动作整齐得不像偶然。
他停下脚步,靠在墙边柱子后头,不动声色地看着。
那妇人走到侧门时略作停留,与守门的小厮说了几句,小厮点头放行。
她出门后并未沿街直走,而是拐进一条窄巷,身影很快隐入人群。
江砚箴站在原地没动,心想:“这人有来头,跟上去看看。”
片刻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绕过厨房后巷,沿着那条窄巷追了上去。
巷子曲折,两边人家堆着杂物,污水横流。
他走得不快,目光扫过地面脚印。
湿泥上有两道浅痕,一道是普通布鞋,另一道鞋尖微翘,明显是男子所穿,却由女人刻意模仿行走姿态留下的。
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那道痕迹,站起身来,眼神冷了几分。
他没继续追,反而折返回府,从后门悄悄进去,一路避开人多的地方,回到偏院房间。
半个时辰后,顾之鸢来了。
她手里没提食盒,只穿了件素色褙子,发髻简单挽着,插着那支白玉簪。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我在等你。”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关严实,“刚才有个婆子来过?”
“嗯。”她点头,“说是老夫人让我收的安神香。”
“哪来的?”
“府外采买,自称叫吴婆子。”
江砚箴冷笑一声:“侯府没有这个人。”
顾之鸢没惊讶,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她是谁?”他盯着她的眼睛。
“应该是新人。”她说,“我让春桃把盒子送去库房了。”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确定她不是敷衍,才松了口气似的,转身倒了杯水喝。
水很凉,他一口气喝完。
“先静观其变。”他说,“我们查账,一定是打草惊蛇了。”
“我知道。”她看着他,“奇怪的是她出入如此畅通。”
“有人在盯上了我们。”
“我犯了一个错。”她平静地说,“我的改变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这时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江砚辞撩帘进来,发梢还沾着露水,手里抱着一本画册,脸上带着笑:“大小姐也在,我刚在院子里画海棠。”
江砚箴看了一眼弟弟的画,眉梢微动,随即也走到案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三人围坐,气氛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鸟叫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顾之鸢端起茶喝了一口,“今天正好,你们两兄弟都在,不如把话说开了。”
两人同时抬眼。
顾之鸢莞尔一笑,“我想做个‘躺平计划’。”
江砚箴眉头皱了一下,显然没听懂。
江砚辞倒是笑了:“躺平?就是什么都不干?”
“差不多。”她点头,“但我这个‘躺平’,不是真趴下装死,而是先把该补的洞补上,该收的线收回来。外面风雨要来,我不迎战,也不逃跑,我就把自家院子修结实,门关紧,灯点亮,谁想闯进来,得先问问我的门槛答不答应。”
江砚箴听完,沉默片刻,“你要把自己藏起来。”
顾之鸢看了他一眼,笑了:“聪明,有些事情,我不出面反而会好点。”
江砚辞眨眨眼:“大小姐是想回让我们去做事?”
“没错。”她坦然道,“要不是那个梦,我也不会去驯兽场赎回你们。现在,不仅仅我身边熟悉我的人觉得我变了,连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变
了。”
她说完,就吩咐春桃让几个仆人把账本报到西厢院。
“从今天起,你们替我办事,这样你们也不算是吃白食。这是今年开春以来的支出总录,三个月的流水。你们帮我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
“大小姐这笔账倒是算得精明,”江砚箴随手翻开一册,“这里,三月初七,采买桐油二十斤,价银八钱。市价应为六钱,多出二钱无说明。”
“还有这里,三月十九,厨房添炭三百斤,批条上有印鉴,但无经手人签名。”
江砚辞则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方框图,左边写“花园”,右边写“祠堂”,中间一条线连着“银库”。他又从账本里摘出相关条目,分别填进去。
“奇怪。”他指着图说,“三月十一和三月十二,两天都有‘花园翻新增项’,加起来一共十七两二钱。可我昨天去看过,花园里除了我们住的西跨院门口扫了扫,其他地方根本没人动过。连枯枝都没清。”
顾之鸢凑过去看。
“而且你看这儿,”江砚辞又翻账,“三月十三,祠堂维护费支十一两,用途写着‘换瓦补梁’。可祠堂屋顶去年才修过,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又要大动。”
顾之鸢接过账本细看,果然如此。
两笔钱加起来近三十两,够普通人家过两年了。
关键是时间挨得太近,项目还都是“修缮”类的大开销,偏偏实地看不出任何动工痕迹。
她指尖在“祠堂维护”那行轻轻划过,忽然问:“这笔钱是谁批的?”
江砚箴已经翻到了末页的签押栏。
“老管家。”他说,“用了代管印鉴章。”
顾之鸢眯了下眼。
赵伯是顾家的老仆,祖母病重后,府中庶务暂由他代管过一段时间,包括一些小额支出的审批权。
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这几年许多事都是他一手经办。
她没急着说什么,反而笑了下:“有意思。”
江砚箴抬眼:“你不好奇?”
“当然好奇。”她承认,“但我现在更想知道,是谁让他这么做的。”
江砚辞插话:“会不会是他自己想捞一笔?年纪大了,想给子孙留点东西?”
“有可能。”顾之鸢点头,“但也可能有人在他耳边吹风,借他的手走账。比如……打着‘为大小姐将来嫁妆增补’的名头,让他觉得这是正事,不该卡着不批。”
江砚箴冷声道:“那就查他往来。”
“不急。”她摆手,“我们现在一没证据,二没权限,贸然去问,只会打草惊蛇。再说,赵伯服侍顾家几十年,未必真是坏人,搞不好也是被人当枪使。”
她合上账本,语气平静:“所以我们先不做声,只看,只记,只整理。每天来这儿坐一个时辰,把能查的都抄一遍,做成咱们自己的底册。等哪天账对不上了,我们手里也有凭据。”
江砚箴沉吟片刻,点头:“我觉得大小姐的这个办法可行。”
江砚辞已经动手重新誊写图表,还特意用红笔在“花园翻新”和“祠堂维护”两项下画了双横线。
“就我们兄弟俩算这些账,”他说,“大小姐自己躺平。”
顾之鸢赞许地看他一眼:“没错。”
“这是我记得的几笔私房进出。”她解释,“以后咱们三人各持一本,每日核对,互为备份。万一谁那儿丢了,另外两个还能补上。”
顾之鸢把三本空白册子分给他们,又给了每人一支笔、一小盒墨。
“从今天起,每天辰时,咱们在这儿碰头。”她说,“不来也要托人带句话。”顾之鸢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行了,今日就到这里,我回去躺一下。”
顾之鸢离开偏院,回到房中,春桃正在叠衣。
“小姐去这么久,我还想着要不要过去问问,还要不要把账本再搬运点过去,想着把衣服叠好就过去的。”
“说起这事情。”她坐下,“整理好的账本最好是从侧门走,挑午休的时间,避开更多的耳目。”
春桃递来一杯热茶:“小姐,要不要我给您炖点补汤?”
“不用麻烦。”她摇头,“最近少吃多餐,清淡为主。厨房那边你也盯紧点,食材自己去买,别让外头送进来。”
春桃虽不明白,但也应下了。
顾之鸢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天明,清的一夜无梦。
晨光刚透出天际,顾之鸢便已起身。
她没让春桃进来伺候,自己梳了简单的发髻,换上一件素青色的褙子,外罩半旧的灰蓝披风。
这身打扮不显贵气,也不惹眼,正适合出门办事。
她从柜中取出一方帕子,不是那日烧掉的红帕,而是寻常素面细棉,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袖袋里。
她走出西园时,扫帚还在墙角靠着,昨夜积的落叶已被扫去。
院门轻响,轿夫已在门外候着,是她早前吩咐备好的软轿,不张扬,走得快。
“去城南书院。”
轿子抬起来,穿过几条街巷。
天色渐明,市井声也热闹起来。小贩推车叫卖热汤饼,孩童追着纸鸢跑过路口,有人挑水泼在门前石板上,溅起一阵清响。顾之鸢掀开一角帘子,望着外面缓缓流动的人间烟火,心里很静。
轿子停在书院外长街口,离大门还有几步远。
她下了轿,让轿夫在外等候,自己走上前去,站在石阶之下,背对着晨光,身影落在青砖地上。
书院大门半开,已有学子陆陆续续进出。
有的捧书疾行,有的三两成群低声谈笑。
她只安静地站着,手里捏着那方素帕,指尖轻轻摩挲边缘。
她知道他祁烬每日讲学至巳时初刻才散,今日也不例外。
果然,不到半炷香工夫,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内。
月白襕衫,腰束青带,发冠端正,步履从容。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正与同窗拱手作别,举止谦和,风度翩翩。
可当他目光扫到台阶下那个身影时,笑意猛地一顿。
祁烬看见了她,立刻加快脚步,几乎是快步走下台阶,声音也扬了起来:“之鸢?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