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两人把砂石垄断链从上游矿山承包到下游路政设卡的每一个环节翻了个底朝天。
陈江讲得不急不徐，哪些口子被焊死了、哪些焊点其实是虚焊、从哪里撬开最省力，全是干货，没有一句废话。
廖凯听得认真，中途续了两次水。
等第二次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罐铁盒装的正山小种，拆封泡了两杯。
“这茶是上个月出差武夷山带回来的，外面买不着。”
“陈先生，你说的这些对我们行里风控模型的校正价值很大。后续成天集团的贷款业务，我这边能推的一定全力推。”
陈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汤入喉，松烟香绵密，确实不是普通货色。
廖凯又从柜子里摸出一盒没拆封的同款茶叶，搁在陈江手边。
“带回去喝，就当我个人的一点心意，跟公务无关。”
陈江没推辞，收了。
客气一次是礼数，推三推四就是把人往外划。
廖凯这种做事的人，看的是你接不接他的善意，接了，后面的路就是两个人一起走。
茶还没凉透，廖凯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敛。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冲陈江歉意地点了下头。
“周行长叫我上去汇报季度信贷台账。”
“陈先生你在这儿歇着，渴了饿了跟前台小姑娘说一声就行，别客气。”
“行，您忙。”
廖凯拎着文件夹出了门，皮鞋声渐远，拐进走廊尽头的电梯间。
办公室安静下来，陈江靠进沙发，从茶几上拿起廖凯刚才翻出来的一份砂石渠道报价汇总，逐页扫过。
各厂报价、运距、质检批次号……数据排列得清清楚楚。
别山县三家厂的出厂价果然只有本地商户的六成出头，加上运费也比垄断价低两成。
翻到第四页，走势图拐点标注的日期让他多看了两眼，这正好是尹泽坤进入成天集团工程事业部的那一年，本地砂石报价开始逐年攀升。
巧得不能再巧。
资料才看了十来分钟，大厅方向穿过来一阵尖利的嗓音。
隔着落地玻璃，声波削去了大半，但那个调子、那个频率，陈江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
王雅琴。
他站起身，贴着侧墙移到窗边，压低身形从斜角往下看。
五号窗口，王雅琴站在柜台前，她右手攥着一张银行卡，啪啪地拍在大理石台面上，声音穿过防弹玻璃挡板传到整个大厅。
“不就是输错密码？多大点事！你们银行故意刁难人！”
柜台里面的小姑娘戴着耳麦，身子往后仰了半寸，嘴唇动着，应该是在解释流程。
陈江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今天早上，他六点起床，赶在幼儿园开门前把小宝的入学手续全部跑完了。
户口本复印件、疫苗接种证、体检报告，三趟路没歇脚。
回来的路上他专门给王雅琴发了条消息：卡里的钱是小宝的教育和看病备用金，谁都别动。
王雅琴回了个知道了。
现在呢，知道了还拿着卡来取。
那张卡户名是周桂芳，当初存钱的时候他犯了唯一一次糊涂，听了王雅琴的话用她妈的名字开的户。
后来离婚前他留了个心眼，把密码改了，预留手机号也换成了自己的。
王雅琴不知道新密码，连试三次结果就锁了。
大厅里，前台小姑娘的声音从玻璃缝里漏出来，隐约能听清几个关键词，系统自动锁定、持卡人本人、身份证原件和代办不予受理。
王雅琴的脸扭成一团。
“卡里存的几万块是给建军凑彩礼的钱！耽误了事你们承担得起吗？”
那几万块钱，是自己开出租每天跑十四个小时攒的。
是车祸之后理赔款扣掉医药费剩下的零头。
是他一分一分从牙缝里省出来，给小宝留的底。
王建军好吃懒做，网贷欠了一屁股债，快三十的人工作没干过半年以上的，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
周桂芳拿着女儿当提款机，自己儿子的烂摊子全指着外人填。
王雅琴呢？
一门心思掏空他的积蓄去补贴娘家弟弟，儿子小宝马上要上幼儿园，学费、校服、保险、课外兴趣班，哪一笔不要钱？
她想过没有？
大厅里的动静越来越大，王雅琴双手叉腰。
“你叫我女士？谁是女士？叫姐！看我像多大岁数？你们银行就会搞这套证明我妈是我妈的荒唐套路，我要投诉！投诉你们整个网点！”
两个安保从侧面围过来，都是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制服撑得松松垮垮。
其中一个伸手虚拦了一下，嘴里说着女同志消消气。
王雅琴瞥了他俩一眼，丝毫没收敛，反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的声调从凶悍切换成了委屈。
“明轩……我在银行被人欺负了，他们不让我取钱，态度特别差……你快来，我一个人扛不住……”
陈江的拇指在窗框边缘捏紧了。
这种人闻着钱味就往上凑，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他要是来了，不可能空着手走。
要么撺掇王雅琴闹得更大逼银行通融，要么从中插一脚把自己架到帮忙协调的位置上，事后问王雅琴要好处费。
哪条路对小宝都没有半分好处。
大厅角落里，几个等号的储户凑在一起嘀咕。
一个烫着短发的中年女人压低声音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王雅琴身上，脸上的表情，认出来了。
上回悦华大酒店寿宴闹的那一出，本地人传得够广。
王雅琴浑然不觉，还在对着手机哭诉。
陈江把手从窗框上松开，退回沙发边，拿起茶几上那盒廖凯送的茶叶搁进西装内袋。
不出面，赵明轩到了之后，要么闹大惊动楼上的苏晚晴和周平江，银行面子上挂不住，贷款谈判节外生枝；要么赵明轩真把事情摆平了，王雅琴欠他一个人情，那笔钱迟早从别的口子被掏走。
出面，王雅琴见了他会收敛，赵明轩没到场之前把人带走，事情压在最小范围内。
与其让赵明轩那种人嗅到风声再来做文章，不如现在就让王雅琴看清楚：这张卡，她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