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仁站在章台宫外,靴底还沾着萧关的泥。三日前他押送铬盐弩机北上,今日凌晨被驿马急召回咸阳,诏书只字未提缘由,只命他即刻入宫。
“萧令丞。”蒙毅从殿内走出,他身后跟着两名郎中,目光扫过萧仁周身,像在查验一件器物。
“陛下让你接手少府药材清点,三日之内,交出账目。”
萧仁拱手:“诺。”
蒙毅侧首,视线投向殿外,晨光里几缕残烟尚未散尽:“药库走水,你我都知不是巧合。”
“蒙大人想说什么?”
“赵高在少府经营十五年。”蒙毅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三日,足够他杀你三次。”
徐福的炼丹房设在咸阳外郭,一间不起眼的上林坊。萧仁推门,药香混着硝石气扑面而来。徐福正蹲在炉前拨弄炭火,头也不抬:“萧令丞新官上任,怎么有空来我这穷酸地方?”
“赵高要反扑。”萧仁将殿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徐福的手顿了顿,火钳在炭盆里戳出几点火星。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这个‘同谋’一起逃命?”
“你是同谋,我也是。”萧仁从怀中取出那包黄色粉末,“但这个,能救命。”
徐福盯着那包粉末,半晌,火钳往地上一搁:“燕地硝石。你从哪儿弄来的?”
“赵高私吞的药材里。”徐福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你想怎么救?”
“你炼丹多年,有没有办法验出丹药真伪?”
徐福笑了:“有。但陛下不会信一个方士的话。”
“陛下不信你,”萧仁说,“但会信自己的眼睛。”
谣言比萧仁预想的更快。第二日早朝,萧仁刚踏入宫门,便觉出异样。往日与他点头的郎中令属官,此刻纷纷避开目光。更有人在他身后低声议论,声音恰好能让他听见。
“听说那仙丹是萧仁和徐福合炼的,以假乱真……”
“怪不得赵大人倒得这么快,原是被人抢了功……”
萧仁脚步不停,径直上殿。始皇高坐,手中把玩着一枚丹药,徐福上月进献的“辟谷丹”。
“萧仁。”始皇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有人告你,与方士徐福勾结,以假丹药欺君。你可有话说?”
殿中寂静。萧仁抬头,看见队列边缘站着一个人——赵成,赵高的族弟,此刻正垂首而立,像事不关己。
“臣无话可说。”
殿中哗然。始皇眯起眼:“无话可说?”
“臣只会查验药材,不会炼丹。”萧仁从袖中取出那包黄色粉末,置于掌心,“但臣知道,有人用这味‘引子’,在丹药中做手脚。”
“呈上来。”
萧仁上前,将粉末置于御案。始皇以指尖拈起少许,凑近鼻端,神色有些凝重:“此物何名?”
“燕地硝石,性烈如火。”萧仁说,“徐福炼丹,本用中原硝石,温和可控。有人以燕地硝石替之,丹成则爆,丹败则毒。赵高私吞的,正是这批燕地硝石。”
始皇看向赵成:“赵成,你兄长管过少府药库,你可知此事?”
赵成出列,跪伏于地:“陛下明鉴,臣兄长蒙冤,今又有人构陷,臣……”
“朕问你话。”赵成额头触地:“臣……不知。”
始皇将那包粉末掷于案上,忽然笑了:“好一个不知。萧仁,你说有人用这燕地硝石做手脚,可有实证?”
萧仁沉默。
回到少府署衙,墨渊第一个迎上来。他如今是萧仁在少府的唯一帮手,负责看管药材库房。
“你为什么不把徐福供出来?”
“供出来做什么?”萧仁在案前坐下,“让陛下以为我们是一伙的?”
“可你现在的处境……”墨渊急了,“外面都在传,说你和徐福炼假丹,赵高是被你陷害的!”
萧仁没说话,从怀中取出另一包东西,与那黄色硝石截然不同。
“这是……”
“徐福给的。”
“什么?”萧仁将粉末收好:“三日后,陛下要在章台宫验丹。”
墨渊瞪大眼睛:“你是说……”萧仁看了他一眼,没再开口。
第三日,章台宫。
始皇设座,面前摆着三枚丹药。赵成站在一侧,身后跟着几名少府属官。萧仁独自上殿,身后只有墨渊捧着一只陶盏。
“萧仁。”始皇指着那三枚丹药,“你说有人以假丹欺君,朕今日便验一验。这三枚丹药,一枚是徐福所献真丹,一枚是近日查获的假丹,还有一枚……”他顿了顿,“是赵高昔年所献。”
赵成脸色微变,萧仁上前,从墨渊手中接过陶盏,盏中是清水,他缓缓倒入那包白色粉末,水色微浑,继而清澈如初。
“陛下,请取真丹入水。”
侍从将第一枚丹药放入,丹药入水缓缓沉底,水色不变。
“取假丹。”第二枚入水,片刻一缕青黑从丹身渗出,如墨滴入池迅速扩散。殿中有人低呼。
赵成上前一步:“陛下,此验法从未听闻,怎知不是萧仁事先做了手脚?”
始皇没理他,只盯着萧仁:“第三枚。”
那是赵高昔年所献的丹药,萧仁亲手放入水中,丹药沉底起初无事,片刻后一缕极淡的青黑缓缓升起。殿中死寂。
赵成扑通跪下:“陛下!此丹乃兄长昔年所献,经少府多次查验,绝无问题!萧仁这粉末,定是做了手脚!”
萧仁从怀中取出那包黄色硝石:“赵大人说我做手脚,那此物,可认得?”
赵成脸色惨白。
“这是从赵高私吞的药材中搜出的燕地硝石。”萧仁说,“也是假丹的引子。赵大人,你兄长用这硝石替换了中原硝石,丹药看似无异,实则毒性暗藏。陛下若不信,可召徐福来对质。”
始皇盯着那盏变色的水,很长时间,忽然笑了:“好,好一个赵高。朕削他中车府令,他还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
他看向萧仁,目光复杂:“你为何不早说?”
“臣也是近日才从徐福处得知验丹之法。”萧仁叩首,“臣不敢欺君。”
始皇沉默很长时间,挥了挥手:“赵成,押入廷尉狱,彻查。”
两名侍卫上前,架起赵成。赵成被拖出殿门时,一路挣扎着想要说话,被侍卫堵住了嘴,只发出含糊的呜咽。他跪伏在地时指甲抠进地砖缝里,被架起来时指尖还带着砖缝里的灰。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安静下来,回头看了萧仁一眼。那眼神不像败者,像看一个死人。萧仁没有回避,也没有回应。
“萧仁……”始皇开口,声音里没了笑意,“你很好。朕差点,就信错了人。”
萧仁叩首:“臣惶恐。”
“惶恐?”始皇起身,从高台缓步而下,停在萧仁身侧,“你以验丹之法揭穿赵高,有功。但朕好奇,你一个粮草令,如何懂得这些方士手段?”
殿中空气凝滞。萧仁背脊绷紧,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落下:“臣不懂。是徐福教的。臣只懂一件事——”他抬起头,“谁想让臣死,臣就得先让他活不成。”
始皇盯着他看了很久:“说得好。”始皇转身,“传旨,萧仁揭穿赵高阴谋,赐金百镒,升少府卿。”
殿中一片哗然。萧仁叩首:“谢陛下隆恩。”
“但少府药材清点一事,你就不必插手了。”始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蒙毅,你来接管。”
“诺。”
萧仁跪在原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听见始皇的脚步声渐远。
走出章台宫时,夕阳正斜。墨渊跟上来,声音发颤:“令丞,那验丹散……真的假的?”
萧仁脚步不停:“你猜。”
“我猜是真的!不然赵成怎么……”
“假的。”
墨渊愣在原地。
“那包白色粉末,不过是普通石粉。”萧仁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真的验丹散在这里。徐福给的,我还没用。”
墨渊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那三枚丹药……”
“第一枚真丹,我事先以蜡封其表,石粉遇水成膜,蜡封不渗,故不变色。”萧仁将瓶子收好,“第二枚假丹,本就含有燕地硝石,遇水自变。第三枚……”
他顿了顿,“赵高昔年所献,确是真丹。但我以针刺其底,微孔渗水,石粉入孔即变色。”
墨渊打了个寒颤:“那陛下若细查……”
“水已经浑了。”萧仁说,“谁还在乎哪枚是真,哪枚是假?”
远处宫墙下,徐福静静伫立。萧仁走过去,两人并肩站在暮色里。
“你骗过了陛下。”徐福说。
“我骗过了所有人。”
徐福笑了,笑声沙哑:“萧令丞,你比我更适合炼丹。你这剂‘丹药’,下得比我还狠。”
“赵高还有后手。”
“我知道。”徐福收起笑容,从袖中取出一张帛图,“这是赵高的人放火前我藏起来的最后一卷。燕地矿脉,我标了三处。你要的硝石,那里有的是。”
萧仁接过帛图,没看,只收入怀中:“你想要什么?”
“活命。”徐福说,“赵高要杀我,你要用我。我选你,因为你能赢。”
萧仁转身向宫外走去,声音随风传来:“三日后,我要在少府设一座新炉。你来掌火。”
“炼什么?”
“炼一颗,陛下真正杀不死的丹药。”他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一眼章台宫的飞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