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那是外交部的干部,月薪六十。卫东三百六十五。两口子一个月顶咱们干一年的。”
前院水龙头边,三个大妈洗着菜,嘴没停过。
“这个儿媳妇——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不光给钱,那姑娘做事多周全?给老的有、给小的有、连拜年的孩子都不落下。”
“建国家祖坟冒青烟了。”
议论声顺着风,飘过了中院,飘过了后院。
飘进了前院东厢房那扇紧闭的窗户里。
易中海坐在屋里,手里端着半杯凉茶。
窗外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了耳朵。
两张大黑十。四十块钱。
儿媳妇给公婆的孝敬。
他放下茶杯。
屋里很安静。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椅子上,搭着一件没人穿的旧棉袄。
初一。别人家热热闹闹、儿孙绕膝。他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杯凉透的茶。
没有儿子带着媳妇上门磕头。
没有红包。
没有那句“爸,新年快乐”。
易中海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搭在窗框上。
院里的笑声隐隐传来,是陈卫强在追那只黄狗,嘴里喊着“大嫂给的红包——两块钱!两块钱!”
易中海把棉门帘放下来。
屋里暗了。
他重新坐回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
大年初二。
天蒙蒙亮,鞭炮的硝烟味还没散干净。前院地上铺了一层红色纸屑,踩上去沙沙响。
傻柱穿着件崭新的蓝棉袄,敞着怀,一手扫帚一手簸箕,哼着不成调的京戏,慢悠悠地扫地。
“年年有余,岁岁平安——嘿!”
他扫帚一挑,把地上一个没炸响的炮仗挑到墙根。三四个半大孩子立刻扑过去抢。
“我的我的!我先看见的!”
“屁!明明是我先踩住的!”
傻柱乐得看热闹,也不管。正扫着,余光瞥见胡同口那头一道黑影。
他没在意,继续扫。
黑影越来越近。
发动机的声音低沉绵密,不是那种“突突突”的拖拉机动静,是很平稳、很匀的嗡鸣。
傻柱抬头。
一辆乌黑锃亮的伏尔加轿车,正缓缓驶入胡同。
车身漆黑如墨,前脸镀铬杠亮得晃眼。车牌子是白底红字——京字头,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傻柱的扫帚停了。
那几个抢炮仗的孩子也全愣住了,齐刷刷扭头看过去,嘴巴张得能塞鸡蛋。
伏尔加。
这玩意儿全北平城加一块儿能有几辆?部委的领导专车。厅局级以上才配这个。平时在长安街上偶尔见一辆,那都得多看两眼。
今天——开进他们胡同了?
车速极慢,像是在找门牌。最后在四合院大门口稳稳停住。
发动机熄火。
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中山装,四个兜,料子笔挺。脚上一双三接头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手里夹着个公文包,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傻柱身上。
“同志,打听个事儿。”
他语气客气但不卑不亢,带着机关里头养出来的那股稳当劲儿。
“陈处长是住这个院儿吧?”
傻柱愣了。
陈处长?
他脑子转了两圈。院里姓陈的——就陈建国一家。陈建国是锻工车间副主任,屁的处长。
“我们院没有什么陈处长。”傻柱实话实说,“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司机没着急。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条看了看。
“南锣鼓巷XX号,对吧?”
“对。”
“那没错。”司机把纸条收回去,“陈卫东,陈处长。之前在红星机械厂担任总工程师,年前调回部委,现任一机部技术研发处副处长。”
他说得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人事任命通知。
傻柱手里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说谁?”
“陈卫东。”司机重复了一遍,“一机部研发处副处长。我是部里车队的,今天来给陈处长送钥匙。”
安静了三秒。
“操!”
傻柱一嗓子喊出来,震得墙根那几个孩子齐齐一哆嗦。
“卫东?!陈卫东当处长了?!”
他声音大得跟放炮仗似的,整条廊子都在回响。
这一嗓子,跟在院里扔了颗手榴弹效果差不多。
前院西厢房的门帘先掀了——贾张氏探出半个脑袋,棉帽歪着,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褶子。
“吵什么吵!大清早的——”
她目光扫到门口那辆伏尔加,声音卡住了。
中院的门“吱呀”一响,孙福来披着棉袄出来,手里还端着刷牙缸子,嘴角一圈白沫。
他先看见车,再看见穿中山装的司机,最后听见傻柱那句“陈卫东当处长了”。
刷牙缸子差点脱手。
前院东厢房。易中海已经站在窗口了。棉帘子被他撩起一角,目光落在那辆黑色的伏尔加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许大茂从自家门里冒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却瞪得溜圆。
“处长?副处长?”他声音发紧,“一机部的?”
司机被这架势闹得有点无奈。他看了看越聚越多的人头,咳了一声。
“麻烦哪位帮我喊一声陈处长。钥匙和文件我交给他就走。”
“我去!我去叫!”
傻柱反应过来,把扫帚往墙根一靠,撒开腿就往后院跑。
他跑得飞快,棉袄敞着,两片衣襟呼呼扇风。路过中院的时候差点撞上端着缸子发呆的孙福来。
“让让让让——!”
孙福来被他一胳膊拨到一边,嘴里的牙膏沫子都喷了出来。
他站在原地,端着缸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
副处长。
副处长。
那天晚上他拎着一瓶两块四的竹叶青去找人家帮忙——求的是一个副处长。
孙福来把牙膏沫子吐在脚边,手抖了一下。
两块四。
他妈的,两块四。
前院门口,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左邻右舍听见动静都出来了,站在各自门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那辆伏尔加安安静静地停在那儿,黑漆车身映着初升的日头,反射出冷冽的光。
许大茂凑到司机旁边,嘿嘿笑着递了根烟。
“同志,辛苦辛苦。这大过年的还跑一趟。”
司机接了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应该的。部里领导交代的,说陈处长春节在家属区这边过年,钥匙和用车手续让我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