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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的个人简历。但不是他自己写的那种两页纸的简版,而是被人掘地三尺挖出来的完整版。

    水木大学机械系毕业,分配至一机部研究处。

    研发热得快、电热毯,推动一机部第一批家电外汇订单,破格晋升工程师。

    电饭煲、电磁炉系列产品投产,抢占脚盆鸡东南亚市场,年创汇额突破八位数,晋升八级工程师。

    主导三坐标数控机床研发,填补国内空白,晋升七级工程师。

    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样机下线,达到国际领先水平,晋升六级工程师。

    参与第二代晶体管计算机核心运算模块设计,提供关键算法支持。

    文件的最后两页是家庭背景调查——往上数三代,贫农。干干净净,根正苗红。

    陈卫东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二十四个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翻到第三页。推荐人名单。

    四个名字。

    第一个,钱先生。力学所。

    第二个,华先生。数学所。

    第三个,吴先生。自动化所。

    第四个,严先生。精密机械研究所。

    四位技术科学部的现任学部委员,联名推荐。

    陈卫东把文件合上了。

    他没有激动,也没有受宠若惊。他的第一反应是——

    麻烦。

    学部委员这三个字,搁在1961年的种花家,意味着什么?

    1955年,中科院成立学部,首批遴选学部委员233人。

    技术科学部占了不到六十个名额。这批人里有搞导弹的,有搞原子能的,有搞桥梁的,有搞水利的——每一个拿出来,都是各自领域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学部委员没有任期,终身制。

    往后几十年,这个称号会改叫“中国科学院院士”,成为国内学者能拿到的最高学术头衔。

    但陈卫东想的不是荣誉。

    他想的是:我在一机部好好的,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设备有设备,部长亲自给我挡子弹。

    跑去中科院挂个名,万一哪天被拉去开会、做报告、带研究生——那他七轴还搞不搞了?

    “部长。”陈卫东把文件放回桌上,“这事谁的意思?”

    部长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是谁的意思?”

    “不是您的。”陈卫东说得很直接,“您恨不得把我焊在研究处的椅子上。”

    部长被逗笑了,但笑意很快收了。

    “不是我的意思。”他说,“是院委的意思。”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院委。

    那就不是商量。

    部长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的档案,院委那边看得很仔细。三坐标、五轴联动、计算机运算模块、家电出口创汇——这些功劳摆出来,评个四级工程师绰绰有余。”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卫东脸上。

    “你现在几级?”

    “六级。”

    “六级。”部长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语气里带了点东西,“你知道为什么压在六级?”

    陈卫东知道。

    二十四岁的六级工程师,已经是破了格又破格。

    再往上提,四级、三级,那是总工程师的级别,是五十岁老专家的待遇。

    一机部不是不想给他升,是不敢——太年轻了,升太快,挡不住别人的议论。

    部长没等他回答。

    “院委那边的原话——‘级别是你们压的,但贡献是实打实的。一个能造五轴联动的人,你给他挂六级工程师,是保护他还是埋汰他?’”

    陈卫东没接话。

    “上面的意思很清楚。”

    部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的级别,部里压得住。但你的能力,部里压不住。与其让别的部委来抢人,不如咱们自己先把名分定了。”

    陈卫东沉默了两秒。

    “我今年二十四。”

    “我知道。”

    “学部委员里年纪最小的多大?”

    “三十七。力学所的郭先生,1955年那一批。”

    “我比他小十三岁。”

    “你的成果比他多六项。”

    部长的回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在念报表,“中科院看的是技术贡献和科学成就,不是年龄。把你档案上出生年月那一栏盖住,拿成果说话,在座没人敢说你不够格。”

    这话堵得严严实实,陈卫东找不到缝隙。

    他换了个角度。

    “去中科院,我的编制怎么算?研究处的活谁接?七轴预研——”

    “谁说让你去中科院了?”

    陈卫东的话头被截断了。

    部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条,推过来。

    陈卫东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段手写的批示,字迹他不认识,但落款的那个章他认识。

    批示的内容很短:

    “陈卫东同志增补学部委员,行政编制不动,人留一机部,工作关系不变。以中科院学部委员身份参与跨部委重大科技攻关项目,具体由一机部统筹安排。”

    陈卫东把纸条看了两遍。

    编制不动。人不走。只挂名。

    这不就是后世的“双聘院士”吗?

    名头归中科院,干活还在原单位。荣誉拿了,资源多了,行政关系一根毛不动。

    他的脑子又往深处转了一层。

    学部委员的身份,某种意义上是一道护身符。

    未来那场风暴来的时候,中科院是重灾区,但他人不在中科院,编制在一机部,又年轻,没有盘根错节的学术山头——被波及的概率,比那些扎根中科院几十年的老先生低得多。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陈卫东把纸条放回桌上。

    “行。”

    一个字,干脆利落。

    部长愣了一下。他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从国家荣誉讲到个人前途,从组织关怀讲到历史责任——结果对面一个“行”字就完事了。

    “你倒是痛快。”

    “想明白了就没什么不痛快的。”

    部长摇了摇头,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这个年轻人,永远不按套路出牌。

    他把那份提名文件收起来,锁进抽屉。

    然后拿出第二份文件。

    这份薄一些,封面是红色的,盖了三个章。

    “第二个消息。”部长的语气变了,往上扬了半度,“外销方案,批了。”

    林浩明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院委怎么说?”

    “三句话。”部长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句——‘七轴五联动的技术储备,是咱们敢卖五轴的底气。有这个底气,就大胆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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