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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部长瞪了陈卫东一眼,瞪完自己也绷不住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就当奖励你五轴的功劳。不过——”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要是年内把七轴搞出来,我每个月的特供份额分你一半。”

    陈卫东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部长这话我记住了。”

    “记住就行。搞不出来,这罐茶的钱我从你工资里扣。”

    “搞得出来。”

    陈卫东站起来,拍了拍口袋里的茶叶罐,朝部长点了个头,出了门。

    林浩明跟在后面,两人并排走在走廊里。林浩明侧头看了一眼陈卫东鼓起来的口袋,叹了口气。

    “卫东,你这脸皮厚度,我学不来。”

    “有什么学不来的,你不开口而已。”

    “我要是敢跟部长要茶叶,第二天调令就下来了。”

    陈卫东没接这话,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锡罐底部刻着一串编号:特字〇三七。这个编号意味着什么,整栋楼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傍晚六点,吉普车停在外交部大院门口。

    驾驶座上的小刘是部里新派的警卫员,二十出头,寡言少语,开车稳当。陈卫东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一个军用水壶,壶里是他十分钟前刚泡的大红袍。

    茶汤的颜色透过壶口看不清,但香气从壶盖缝隙里往外钻,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小刘抽了抽鼻子,没吭声。

    赵芸灵从大院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蓝色列宁装的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看见吉普车,她快走了两步,拉开后车门坐进来。

    “怎么今天来接我?”

    “顺路。”陈卫东把水壶递过去,“喝口热的。”

    赵芸灵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凑近闻了一下。

    她的动作停住了。

    “这什么茶?”

    “大红袍。”

    赵芸灵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的瞬间,她的眉毛挑了一下。

    “哪来的?”

    “领导奖的。”

    赵芸灵又喝了一口,把壶盖拧上,看着陈卫东。她在外交部待了两年,什么级别喝什么茶,门儿清。这个味道,她在司长办公室都没见过。

    “什么领导能奖这个?”

    “一机部的领导。”

    赵芸灵没追问,但眼神明显在说“你少糊弄我”。

    陈卫东看着前方的路,顿了两秒。

    “还有件事跟你说。”

    “嗯?”

    “部委提名我增补中科院技术科学部学部委员,上面批了。”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

    小刘的手握着方向盘,耳朵竖了起来,但脸上纹丝不动。

    赵芸灵把水壶放在膝盖上,转过身,盯着陈卫东的侧脸。

    “你说什么?”

    “学部委员。”

    “中科院的?”

    “对。”

    又沉默了两秒。

    “陈卫东,学部委员是什么人当的,你知不知道?”赵芸灵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钱先生、华先生、郭先生——那都是什么辈分的人?你今年才二十四!”

    “我知道我多大。”

    “那你怎么……”赵芸灵的话卡住了,她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你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事?”

    “没背着你,就是没来得及说。”

    赵芸灵靠回座椅,手里攥着水壶,脑子里的信息在飞速整合。学部委员。她老公。二十四岁。

    忽然她坐直了。

    “你是不是要调去中科院?”

    这才是她真正在意的。

    “不调。”陈卫东说,“编制不动,人留一机部。挂个名,用中科院的资源和设备。”

    赵芸灵的肩膀松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壶,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卫东。”

    “嗯。”

    “以后我是不是得叫你陈委员?”

    “叫什么都行。”

    赵芸灵没忍住,笑了。吉普车在长安街上往西开,路灯刚亮,暖黄色的光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

    她靠过来一点,肩膀挨着陈卫东的胳膊。

    “陈委员,你那个洗衣机,什么时候能造出来?”

    “怎么了?”

    “冬天洗被单,手冻得疼。”

    陈卫东偏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鼻尖上有一小块被冻红的痕迹。

    他没说话,但心里给李国强的排产表又往前挪了半个月。

    部委大院家家有独立水龙头,有专线电路。四千多户人家,冬天洗衣服全靠搓衣板。

    红星厂的第一批洗衣机,不愁销路。

    红星厂的变化,从大门口就能看出来。

    原先的门牌是一块搪瓷板,白底红字,还是建厂那年请书法家写的。合并之后,搪瓷板没换,但门卫室从一间变成了两间,进出登记簿从一本变成了三本。

    第三电器厂并过来的人,连锅端。

    章厂长和李国强商量的时候就一句话——来者不拒。

    这不是大方,是算账。第三电器厂的技术科有四十七个人,其中二十三个是中专以上学历,六个上过大学。这批人要是散了,再想攒起来,三年都不够。

    合并后的红星厂技术科,一百一十二人。搁在整个一机部直属厂里,这个数字排第三。

    排第一的是沈阳第一机床厂,老牌子,底子厚。排第二的是大连机床厂。红星厂三年前还是个三百人的小作坊,现在技术科的规模已经能跟这些老大哥掰手腕了。

    但人多了,活没跟上,就成了问题。

    二月十二号,上午九点。

    红星厂技术科大会议室。

    说是大会议室,其实就是把两间办公室的隔墙拆了,中间摆了六排条凳。一百多号人挤进去,后排的站着,靠墙的蹲着,门口还戳了十来个探头往里看的。

    李国强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一块用墨汁刷过的木板,权当黑板。

    他左手捏着一根粉笔,右手插在中山装口袋里——那个口袋里装着一张折了四折的技术用纸。

    “今天开个短会。”李国强环顾一圈,“说三件事。”

    “第一件,年后生产指标下来了。创汇任务比去年涨两成。电饭煲、电磁炉维持现有产能不减,电烤箱那批出口订单三月底交货。这些是保底的,没什么好说的。”

    底下没人吱声,都知道这些是老活。

    “第二件,第三电器厂过来的同志,技术科全部留用,岗位待遇不变。谁要是觉得自己被合并了就低人一等,趁早把这个念头掐了。在红星厂,不看出身看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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