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奶奶让我传话,快开门!”
高掌柜一听,火气蹭蹭往上冒。
放在门闩上的手收回,没好气道:“三奶奶有什么要紧事,非得让你深更半夜传信?”
门外道:“奶奶身边的金珠姑娘亲自到我家里吩咐的,催你还债呢!并要你明天一早把钱送去府里,你还不信不成?”
一听这话,高掌柜笑出声。
“周管事,你编瞎话也得有些道理。金珠姑娘是什么身份,会亲自到你家吩咐?”
他双手搭在肩膀披着的衣服上,慢慢悠悠地紧了紧,道:“我知道你才上任,急着立威,但何必拿我做筏子?我管铺子多年,从未出过差错,你想杀鸡儆猴,找错了人。”
“至于什么银钱……周管事,您这主意更是打错了,快请回吧。明日还要当差,我得睡了。”
说完,也不管门外的周管事又说了什么,转身回屋。
到了正屋,发现全家都披着衣裳起来了。
一盏油灯晃晃悠悠,映出妻子担忧的脸,“当家的,出什么事了?”
“姓周的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想趁机刮油水,被我赶走了。”高掌柜喝了口茶,不屑一顾。
江松义愤填膺:“这些管事的真可恶!”
话头一转,又变了笑脸,“幸而爹睿智老道,若换了别人,定要被诓。”
“那是自然。”
高掌柜挺起胸脯,神色得意:“姓周的还扯什么还钱的借口,简直放屁!只有别人欠我们的,哪有我们欠别人的?想捞油水都不知提前打听清楚。”
江松笑着附和。
脑海,却冷不丁闪现过老娘的脸。
当日赶她出去后,她在门口嚷嚷了半晌的还钱。
他后背一凉。
莫非是她?
江松心乱如麻,到底没忍住。
觑着岳丈的神色,旁敲侧击问道:“爹,周管事没说是谁让咱们还钱么?”
“说是金珠姑娘——”高掌柜眼一斜,“怎么,你在外头有欠债?”
江松急忙摆手:“怎么会!”
“我自打进城就在爹您的铺子里做事,哪里认识什么金珠银珠的,更遑论欠债,绝不可能。”
既然是奶奶身边的人,那就绝不可能是娘了。
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跟侯府扯上关系。
高掌柜轻哼:“量你小子也不敢。”
“没事就好。”高家女儿打了个哈欠,“我困得很,先睡了。”
江松顺势跟上,手搭在对方肩膀,“咱们回——”
“啪。”
一声脆响,年轻女人一巴掌落在江松手掌,只给半张侧脸,语气淡淡的,“今晚我要跟小弟睡。”
半个多余的字都不肯给,说完便扭腰走了。
江松脸上烧得发麻。
“小弟才一岁多,平时最黏她。江松,你别介意。”高掌柜轻咳道。
江松挤出笑:“姐弟感情好,我看着也高兴,何谈介意。爹、娘,你们早些睡,我先回屋了。”
“嗯。”
一家人各自散去,各怀心事,谁也没把周管事的话放在心里。
因而次日,直到出门,江兰都没收到银钱。
临走前她还特地问了院里守夜的婆子,说压根没人来过。
江兰都气笑了。
这白眼狼的胆量,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简直作死。
“……也不知蔺哥昨日去忙什么,半夜才回来,没歇上几个时辰,大清早又走了,我都没来得及跟他说今日要去金家做客。”苏琴蓉坐在慢悠悠的马车车厢内,撇着嘴,嘟嘟囔囔。
江兰闻言,垂眸看着怀里还没睡醒的曜哥儿,缄默不言。
她大概能猜到原委。
大房三小姐险些害死曜哥儿,其中又牵扯到了大奶奶赵婉君。
陆业蔺嘴上呵斥婆子胡说八道,而他心里是否也如此认为,那就不得而知了。
百日宴的华灯彩帐已经撤去,仿佛喜气也在倏然间消失不见。
府里平静得有些诡异。
陆业蔺一定有什么大动作。
“对了!”
苏琴蓉性子跳脱,很快就抛却对陆业蔺的抱怨,改兴致勃勃地问起江兰,“今早可收到银子了?”
江兰回神,摇了摇头。
“什么?!”苏琴蓉蹭地站起来。
幸好车厢宽敞高大,否则她猛地一站,清晨丫鬟们耗费半个时辰给她梳的发髻,定要毁了。
江兰忙捂住曜哥儿的双耳,“嘘”声道:“奶奶轻点。”
苏琴蓉忙捂住嘴,片刻,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从前曜哥儿总哭,我都习惯了,你来以后曜哥儿愈发安静,以至于我常常忘了他在身边。”
说着,她探头瞧了眼,抿唇笑道:“睡得可真熟,跟小猪似的。”
伸手轻轻摩挲两下,才又继续方才的话题,一想到自己亲下的命令,底下人都敢不遵从,脸色沉下来。
“周管事的办事也忒潦草,这么几句话都传不清。等从金府回去,我定要提他来亲自问罪。”
江兰思索片刻,觉得为自家事牵扯到别人,不妥。
“昨夜太晚,兴许是有什么话传错了。奶奶别急,等从金府回去,我再去找周管事细问。”
“也好。”
苏琴蓉顿了顿,“若当真是那畜生不肯还,你可别心软。直接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江兰心头发热,感激地点了点头,“多谢奶奶。”
苏琴蓉摆摆手,略有些拘谨地捏紧了帕子,露出几分不好意思:“于嫂子的丈夫是蔺哥的顶头上司,往日我想结交总没机会,今日却能去金府做客,也多亏了你。你的忙,我自然得帮。”
怪道苏琴蓉不敢轻易得罪于氏,陆业蔺对于氏也十分客气,原来还有这道关系。
一时,江兰只觉身上胆子更重了些。
“江保母,等去了金府,若孩子问题很大,你也没法子,记得给我使个眼色。”苏琴蓉压低声音嘱咐:“我好从中说和,省得嫂子希望落空,迁怒于你。”
江兰心中一暖。
正欲点头,就见苏琴蓉又往跟前凑了凑,眉心微拧,一脸严肃道:“记得眼神一定要明显!务必叫我看得出来!倘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扯我两下也使得。”
江兰:“……”
抿唇忍笑:“好,我记下了。”
两府相隔不远,很快就到了。
当朝官员住房都有规格限制,加之金府上下不过两代,房子远不比侯府气派。
但随着引路婆子往里走,会发现府内青砖整洁,院内养着荷花的大缸不见一丝灰尘,一草一木皆打理得井井有条,处处彰显主人用心生活的痕迹。
然而——
“哇哇哇——”
“呜呜——”
“砰!”
尖锐的啼哭,伴随着摔碎东西的声音,彻底摧毁了院内的情致。
苏琴蓉一哆嗦,本能的看向曜哥儿。
江兰则直直望向传出哭声的窗子,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