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不敢怠慢,连忙双掌合十,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有度:“晚辈李玄,见过方丈。不知方丈相召,有何赐教?”
了因方丈并未径直作答,反而眸光浅浅落在李玄身上,一语带过前尘旧事,字字藏机锋:“前世因,今生果。李施主不识老衲,老衲却早已识得施主。”
言罢,他抬手轻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转身便缓步向金身大佛后方走去。
李玄心中微疑,此人言语莫测,似乎知道些事情,却又不肯直言半句。一行人只得压下满腹疑惑,紧随其后。
绕过大佛莲台,眼前光景骤然一变,豁然开朗。
后方竟是一间雅致茶室,全然不见庙堂的肃穆压抑,反倒满是古韵清雅。桌椅皆由青竹雕琢而成,肌理通透,竹香幽幽,冲淡了禅房的庄严,添了几分闲适淡然。了因方丈率先落于茶桌上首主位,再度抬手示意,邀众人依次落座。
待众人安稳坐定,未有人动手,桌案上一套紫檀茶具竟自行凌空浮起。烫杯、投茶、注水、斟汤,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无半分滞涩。清水沸扬,茶香袅袅散开,漫溢满室。
李玄眼底暗自心惊。
器物通灵,随心御物,不借术法声势,不显磅礴灵气,却润物无声、道法自然。这老僧的修为当真深不可测。
“诸位施主,请饮茶。”
了因方丈抬手接过悬空落定的茶碗,浅啜一口,才缓缓开口:“若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若知来世果,今生做者是。想来施主已然遇上要取你性命之人了。”
一句话落地,轻如落尘,却在李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方才于道路之上遭遇若水斋流苏之事,不过盏茶功夫,隐秘至极,寻常修士全然无从窥探,除非神魂紧守苍岚镇,可这位老僧却一语道破,仿佛亲眼所见。
李玄心中惊疑更甚,连忙拱手请教:“方丈慧眼通透,似洞悉所有秘辛。晚辈遭遇暗杀,杀机莫名,百思不得其解,还望大师开示!”
了因方丈指尖念珠轮转不息,语气平淡无波:“老衲虽能推演福地百年浮沉,窥些许天道轨迹,却不敢、亦不能插手世间既定因果。天道轮回,自有定数,施主只需谨记,解铃还须系铃人。”
字字皆是禅机,句句点到即止。
李玄心中焦灼难耐,这般模棱两可的答复,与未说无异。可此地是宝相寺道场,眼前是得道高僧,他纵有满心疑惑,也不敢造次,只能压下躁动心绪,再度诚恳求教:“大师所言玄妙精深,奈何晚辈悟性愚钝,资质浅薄,实在难以参悟其中深意。还请大师直白解惑,指点一二。”
了因方丈眸光微垂,望着碗中澄澈茶汤,缓缓道出一段尘封万古的福地秘辛:“昔年,此方福地,曾诞生一位天纵奇才,名唤萧破军。”
“此人天赋冠绝当世,短短数十载修行,便融会贯通天地五行法则。虽未臻大道圆满,却已能随心驾驭金木水火土五种本源之力,纵横天地,同辈无敌,一时风光无两,声势滔天。”
说到此处,了因方丈稍作停顿,饮尽碗中清茶,语气添了几分唏嘘惋惜:“天道盈亏,世事无常。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萧破军修为日深,势力日盛,锋芒太露,终究引来了五大国的忌惮和惊惧。彼时五国当世顶尖修士,联手决断,要将这新生天骄,抹杀于未成大道之前,永绝后患。”
“天才与疯子,本就一线之隔。萧破军是绝世天才,亦是执拗疯子。”
了因双手合十,轻诵一声佛号,满室茶香似也染上几分怅然:“面对五大顶尖高手的联手围剿,他未曾退避半分,反倒傲骨凌云,决意一人独战五大高手。”
李玄心神骤然牵动,脑海中瞬间勾勒出一幅壮阔惨烈的画面:一人孑然立天地,孤身对抗五强,以渺小肉身,逆滔天大势。他忍不住轻声揣测:“莫非他是想借绝境之战,以战悟道,冲破桎梏,彻底将五行法则修至大圆满境界?”
“正是如此。”
了因微微颔首,语声沉缓:“彼时五国五大高手,各自将单一五行法则修至圆满极致,联手出手,招式崩山裂海,毁天灭地。那一战,天地变色,日月无光,足足鏖战三日三夜方才落幕。”
“战后五尊大能尽数重伤,道基崩损,修为断崖式跌落,终生再无寸进。萧破军虽以一敌五、力克群雄,却也油尽灯枯,重伤不治。”
“可他于身死道消的最后一刻,终究得偿所愿,彻悟五行大道本源。弥留之际,他将毕生参悟的五行法则全力灌注本命飞剑之中。飞剑承载五道本源之力,在他断气瞬间轰然崩碎,化作六片碎片,破空飞散,隐匿于天地四方,再无踪迹。”
李玄默然长叹,心底满是唏嘘惋惜。
萧破军这般绝世人物,本该前路坦荡、登临大道,却因锋芒太露,落得个身死道消的结局。若是他懂得隐忍蛰伏,或是择机逐个破敌,未必不能圆满大道、安然于世。奈何天骄傲骨,宁折不弯,终究落得这般下场。
“朝闻道,夕死可矣。”了因方丈淡淡道,“萧破军虽肉身陨落、声名消散,却于最后一战勘破大道本源,得证心中大道,此生无憾。只是自那一战之后,此方福地气运衰落,五国再无惊世天骄出世。当年五大高手因战伤及道体根本,岁月侵蚀之下,日渐衰老垂暮,如今已是行将就木,残烛将熄。”
话音落下,禅房静默片刻。
柳含烟蹙眉开口,眸光带着几分疑惑:“大师所言皆是昔年旧事、上古秘辛,只是不知这段过往,与李玄今日的杀身之祸有何关联?莫非李玄,是那萧破军转世重生?”
“非也。”
了因轻轻摇头,眸光深邃,藏尽天道玄机:“世间因果轮回,从非转世二字便可概括,远比世人臆想更为繁复玄奥。其中关节,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女施主且静心听闻,老衲将此事说完。”
“当年那柄承载五行大道的本命飞剑崩碎之后,六片碎片散落天地。战后五国倾尽举国之力,遍搜福地山河,辗转百年,终究只寻回五片碎片,各自珍藏,奉为镇国至宝。唯独那至关重要的第六片核心碎片,天地莫测,踪迹全无,百年寻觅,依旧杳无音讯。”
“可就在昨日,李施主踏入三星洞福地的那一刻,五国珍藏的五枚飞剑碎片,骤然齐齐通明绽放。”
了因方丈抬眸,目光灼灼,再无先前平淡如水的漠然,终于道出此番问话的核心关键。
“磅礴五行本源之力自五块碎片中轰然炸开,以每一枚碎片为中心,方圆五里山河尽数碾为齑粉。那片地界五行气机暴乱翻腾,寻常修士但凡踏足,便会被紊乱法则撕扯得肉身崩碎,根本无从靠近半步。”
一席话落,茶室茶香犹存,气氛却已然沉凝如铁。
李玄眉头紧锁,心底疑云翻涌不散。他自问修行之路坦荡寻常,不过是一介刚入逍遥境的纯粹武者,无上古传承,无逆天底蕴,实在想不通自己何以牵动这般天地异象。
他沉声开口,满是困惑:“难不成晚辈肉身藏有什么隐秘,或是体内暗藏某种契机,能够无形引动天地五行法则?”
了因方丈缓缓垂眸,指尖念珠轮转不停,语气依旧是那套点到即止的禅机:“个中隐秘,无人能替施主解惑,唯有自行探寻。老衲先前所言无虚,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话看似指路,实则等于无路可指。
李玄心头苦笑,生出几分无力的颓然,摇头轻叹:“只怕晚辈尚未探得真相、寻到源头,便已先行身首异处,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施主既知前路有死局,为何偏要畏缩不前?”
了因方丈语声清亮,字字铿锵,如木鱼敲心,句句皆是提点敲打:“俗世有言,置之死地而后生。大道之路,从来都是险中求活。施主身处死局,步步皆是绝境,恰恰是最容易挣脱桎梏、觅得一线生机之时。”
道理是最通透的道理,可落在自身境遇里,便只剩万般无奈。
李玄长叹一声,眼底满是唏嘘与无奈:“大师所言大道至简,理当如此。可晚辈初入这片福地,本只求寻几分寻常机缘,添几分修为底蕴,从未想过一朝入局,便深陷泥沼,身不由己,进退皆是两难。如今茫然无措,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世事从来无常,祸福因果皆是天定。”了因淡淡回道,“既然祸起五行碎片,那施主便顺藤摸瓜,往五行根源处探寻。”
李玄一时默然静坐,茶烟袅袅,心事沉沉。
他心底隐隐察觉不对劲,可千头万绪缠作一团,偏生抓不住半点端倪。入福地不过两日光景,一路走来,看似是自己步步前行,实则像有一只无形大手,在暗处缓缓推波助澜,逼得他一路向前,无从停歇。
眼前老僧慈眉善目,禅心似海,句句是理,字字是善,可字字句句,皆在循循善诱,引着他往这场五行秘辛的死局里扎。
这一刻的李玄,心中骤然生寒。
这偌大福地,风云涌动,杀机暗藏,或许从来都不是一处机缘秘境,而是一盘早早布好的局,而他李玄,便是这棋局中的一枚棋子,无可替代,亦无从脱身。
良久,李玄收敛心头纷乱思绪,压下满腹戒备,起身拱手,“多谢大师苦心提点,晚辈铭记在心。此番因果干系重大,容晚辈与同伴细细商议,再做决断。”
话音落,他转头看向一旁伏案闷坐、郁郁寡欢的悟明,转而开口求情:“悟明是我师弟,心性纯粹,不通世故。还有小徒孙威,二人皆是与我同行之人。不知晚辈可否带二人一同离去,自行安顿?”
“阿弥陀佛。”
了因方丈一声佛号响起,语气温和公允,无半分强人所难的意味:“悟明此子,天生佛缘深厚,悟性更是绝佳,若能留在此地潜心修佛,日后大道精进,修为定然不可限量。只是修行一事,讲究随心随性,老衲从不强人所难。”
言罢,他宽袖轻抬,掌中多出一本金边佛经,书页古朴,佛光内敛,显然是常年随身珍藏之物。他将佛经递向李玄:“此卷经书,载有老衲毕生修佛心得与悟道体悟,劳烦施主代为收藏,日后还望多多督促悟明,静心参悟,不负这身佛缘。”
“至于孙威。”
了因眸光微凝,带着几分渡化之意:“根基极佳,修为精进极快,奈何杀伐过重,一身戾气缠身,累下无数杀孽。杀孽缠身,便是大道桎梏,前路极易走火入魔。不如暂且留居宝相寺,由老衲以佛法涤荡其心,消解戾气,洗净杀孽,他日方能前路坦荡,大道无忧。”
孙威闻言,心神震动,怔立片刻,随即诚心合十,躬身行礼:“弟子多谢大师慈悲渡化。”
李玄伸手接过那本金边佛经,指尖触到书页,一片温润佛气顺势漫入掌心。他翻手将经书纳入方寸储物空间,心中思绪飞速流转。
对于孙威留在宝相寺一事,他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抵触,反而极为赞同。
如今自己身陷死局,杀机环伺,前路吉凶难料,实在不愿拖累身边亲友同伴。众人跟着自己,只会深陷险境,朝不保夕。
而宝相寺乃是福地圣地,禅气护体,杀机不侵。将孙威留在此处,既是为他寻一处安稳避世之地,保全其身,亦是为自己、为众人,暗中埋下一线退路。
真若有一日山穷水尽、无路可走,这宝相寺,便是他们最后的靠山与生机。
心念既定,李玄敛去所有心绪,神色淡然,再度拱手行礼,从容辞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