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图在掌心剧烈震颤。
林墨低头看着那七枚光点,它们正在以某种规律旋转,彼此之间拉出一道道细密的金色丝线。这些丝线交织、缠绕,在他掌心上方编织成一个巴掌大小的漩涡。
空气开始往漩涡中心塌陷。
林墨的衣袍被吸得猎猎作响,脚下的石板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想要后退,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股无形的力量锁住了他的身体。
“系统?”
没有回应。
漩涡急速扩大,从巴掌大小膨胀到一人多高。林墨能看见漩涡内部有光,金色的、银色的、青色的,各种颜色的光在通道深处交织,像是一条由纯粹能量编织的隧道。
他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拖了进去,周围的一切都在飞速倒退。石室、石门、走廊,这些画面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条,从他视线两侧掠过。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光。
刺目的、无处不在的光。
林墨本能地闭上眼睛,身体却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他像是在坠落,又像是在上升,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否还在移动。
耳边传来风声,但那个风声很奇怪,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
大约过了三次呼吸的时间,脚底踩到了实地。
林墨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头顶没有太阳,光线却明亮得不正常。天空是一片均匀的灰白色,看不到云层,也看不到任何光源的来处。
地面是干裂的暗红色土壤,踩上去硬邦邦的,像是踩在烧干了的陶土上。远处有残破的石柱,歪歪斜斜地插在地面上,有的已经断裂,有的倾倒,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更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林墨眯起眼,看见一座巨大的石质建筑,但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面残墙和一个拱门的轮廓。拱门内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金属的反光。
“须弥境。”
系统的声音终于响起,语调平稳,没有之前的急促。
“独立小世界,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此处一日,外界一时。”
林墨环顾四周,荒原上除了碎石和残柱,再无其他活物。空气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气息,像是封闭了很久的地下室刚刚被打开。
“我需要从这里出去。”
“离开条件:完成三重试炼。”
系统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什么。
“完成后,获得天门坐标。”
林墨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远处那座残破建筑上。既然系统给出了条件,那么试炼的入口应该就在那里。
他抬脚朝建筑走去。
脚下的土地很硬,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面下蠕动,非常轻微,如果不是他集中注意力,几乎感觉不到。
林墨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放慢了速度,让自己的感知延伸到脚下。
什么都没有。
或者说,他感知不到。
远处的建筑越来越近,林墨能看清更多细节了。石墙表面刻满了纹路,有些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凹槽。拱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石柱,柱身雕刻着某种兽类的图案,但那些兽类他从未见过,长着鳞片,却有鸟类的翅膀,张开的嘴里露出锋利的牙齿。
他停在拱门前。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穹顶已经坍塌,露出灰白色的天空。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中心位置放着一块漆黑的石碑,约一人高,表面光滑如镜,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林墨走进去。
刚踏入拱门,身后的光线就暗了下来。他回头,看见进来的通道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完整的石墙。
“第一重试炼,心性。”
系统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直面内心恐惧,破障即过关。”
林墨皱眉,这句话说得很模糊。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眼前的场景就变了。
青石板地面消失了,穹顶消失了,石碑也消失了。
他站在一座庭院里。
庭院他很熟悉,林家老宅的后院,他小时候在那里住过。院子里的青石板路,角落里的老槐树,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笑声。
林墨的手开始发抖。
他认得那个笑声。
他迈步,脚下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穿过院子,走上台阶,伸手推开门。
屋内的场景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母亲坐在桌边,正在缝补一件衣服,侧脸映着烛光,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父亲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念着什么,声音低沉而温和。
这是他们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做的事。
“小墨,回来了?”母亲抬起头,朝他笑了笑,“快去洗手,吃饭了。”
林墨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怎么了?”父亲放下书,关切地看着他,“又在外面受欺负了?过来,让爹看看。”
林墨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知道这是幻象。
但他迈不动步。
因为他也知道,一旦戳破这个幻象,他就再也看不到这张脸,再也听不到这个声音了。
三年了。
他花了三年时间,才让自己不再在半夜惊醒,不再梦见这个场景。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只是站在这里,看到这一切,那些伪装出来的坚强就碎得干干净净。
“小墨?”母亲站起来,朝他走过来,“怎么哭了?”
林墨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湿的。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系统,这是幻象。”
“我知道。”
“那要怎么破?”
“你自己决定。”
林墨闭上眼睛。
他知道答案,他一直以来都知道。只是他不敢,他害怕一旦破了这个幻象,就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去相信他们还活着。
但系统说过,他们还活着。
父亲和母亲,还活着。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母亲,看着她担忧的眼神,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对不起。”
他轻声说,抬起手,握住了母亲的手腕。
很凉。
不是活人的温度。
“我不是来看你们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是来带你们回去的。”
他用力一握。
母亲的脸开始碎裂,像是瓷器上的裂纹,从额头开始蔓延,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颈,蔓延到全身。然后是父亲,然后是整个屋子,整个庭院。
所有的一切都在碎裂。
碎片漂浮在空中,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都是他记忆中的画面,是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的画面。
他站在原地,看着碎片一片片消散,直到最后一片也消失在空气中。
他回到那个残破的石殿里。
青石板地面还在,漆黑的石碑还在,石碑上多了一行字。
“心性试炼,通过。”
“他妈的,哭得真惨。”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系统,有时候还挺欠揍的。
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转身看向石碑后方。那里出现了一道门,门是开的,另一侧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重试炼,武力。”
系统的声音响起。
“对手是你自己。”
林墨走进黑暗。
这一次,环境没有变化。他站在一片虚无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他自己。
还有一个影子。
从他的影子里,站起一个人。
那个人有着和他一样的身高,一样的体型,一样的脸。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衣袍,连站姿都是一样的。
“你会的,我都会。”
影子开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你看不到的,我也能看到。”
林墨没有废话,直接出手。
他一步踏出,身体压低,右手握拳,直击对方面门。这一拳没有用任何技巧,纯粹的速度和力量。
影子以同样的姿势出手,同样的角度,同样的速度。
两只拳头在空中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林墨后退三步,影子也后退三步。
“我说了,你会的,我都会。”
影子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和他平时笑起来一模一样。
林墨没有回答,再次出手。
他用什么招,影子就用什么招。他打哪里,影子就打哪里。两个人的动作完全同步,像是照镜子一样。
林墨连续进攻了十几招,每一招都被影子以同样的方式挡了回来。他右臂已经开始发麻,影子的状态应该也一样。
打不过。
至少用同样的方式打不过。
林墨停下来,看着对面的影子。
“怎么,放弃了?”影子嘲笑道,“你就这点本事?”
林墨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影子的动作,盯着他的呼吸,盯着他身体的重心位置。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影子能模仿他的招式,但能模仿他的思考吗?
林墨再次出手,这一次他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右拳击出时,左肩微微下沉,腰腹的力道收了几分。
影子果然上当,以同样的方式出拳,同样的破绽。
林墨的右拳在半路变招,从直拳变成下劈,砸向影子的手腕。同时他身体向左旋转,右腿抬起,膝盖撞向影子的胸口。
影子来不及变招,被他一膝盖撞在胸口,后退了几步。
“你!”
“我什么?”林墨说,“你不是都会吗?”
影子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沉。
林墨继续进攻,他开始频繁更换招式,不再使用重复的套路。他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影子模仿,然后临时变招。
他渐渐发现,影子虽然能模仿他的招式,但反应总会慢半拍。因为影子需要先看到他的动作,才能做出同样的动作。
这个时间差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够了。
林墨开始加快攻击频率,一拳接一拳,一脚接一脚,不给影子思考和反应的时间。他的攻击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影子开始跟不上节奏了。
“你不可能永远快下去!”影子吼道。
“不需要永远。”
林墨说,身体忽然下压,单手撑地,右腿像鞭子一样扫向影子的下盘。影子想要跳起躲避,但林墨的左腿已经跟了上来,踢在他胸口。
影子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稳稳落地。
“有点意思,”影子说,“但还不够。”
林墨没有回答,开始调动体内的力量。
他要用重力反转。
影子感觉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你疯了?在这里用重力反转,你会被反噬的!”
“你也会。”
林墨说完,将体内的力量猛然释放。
重力瞬间反转,他整个人向上飞去,影子也跟着向上飞去。但林墨早有准备,他在飞起的瞬间调整了身体的角度,让自己在空中保持平衡,而影子则因为猝不及防,身体失去了平衡。
林墨在虚空中踩了一脚,借力朝影子冲去。
影子在空中无法调整姿势,仓促出拳,力道和角度都不到位。林墨轻松躲开,然后一拳砸在影子脸上。
影子坠落,砸在虚空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墨调整重力,让自己缓缓落地,站在影子面前。
“你说你会的,我都会。”
他低头看着影子。
“但我的招式,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影子没有说话,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最后消散在空气中。
“武力试炼,通过。”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请稍作休整,准备第三重试炼。”
林墨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一战,虽然看起来只用了普通的招式,但每一招都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
他需要时间恢复,但系统没有给他太多时间。
黑暗消散,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石室里。
石室不大,四壁都是光滑的黑色石材,地面上刻满了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石室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第三重试炼,智慧。”
系统的声音响起。
“请解答以下问题。”
光球中浮现出一行字,是古文字,林墨勉强能认出来。
“天道运转,万物生灭,其律何在?”
林墨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根本没法回答。天道运转,万物生灭,这是一个连上古大能都无法彻底参透的问题。
“能具体一点吗?”林墨问。
光球中的文字变了。
“有一物,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无形无质,却能承载万物,贯穿万法。此物为何?”
林墨皱眉思考。
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无形无质,却能承载万物,贯穿万法。
灵气?
不对,灵气有形,至少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时间?
时间确实无形无质,但它不能承载万物。
空间?
空间可以承载万物,但它不是贯穿万法的基础。
林墨忽然想到一个东西。
“能量。”
他脱口而出。
“万物皆有能量,万法皆需能量。能量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无形无质,但它能承载万物,贯穿万法。”
光球中的文字没有变化,系统也没有回应。
林墨开始紧张,难道自己猜错了?
“不对,”他自言自语,“能量是存在的,但能量不是‘道’,天道运转的规律,应该比能量更根本。”
他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承载万物,贯穿万法。”
如果从科学的角度来看,什么东西能承载万物,贯穿万法?
是规则。
物理规则,化学规则,生物规则,这些规则决定了万物的存在方式,决定了万法的运行方式。它们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无形无质,但确实存在。
“天道规则。”
林墨说。
“或者说,是天地万物运行的规律和法则。”
光球中的文字开始变化,浮现出新的内容。
“何为规则?”
林墨咬了咬牙,这个问题又绕回去了。
他想了想,决定换个角度。
“规则就是限定。”
“水往低处流,温度高向低处传递,能量守恒,质能转换。这些都是规则,都是限定。它们规定了万物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光球中的文字停了很久。
然后开始变化。
“智慧试炼,通过。”
林墨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坐在地上。
光球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金色的令牌,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令牌上刻着两个字,不是古文字,而是现代的汉字。
“绝命”。
林墨伸手,令牌落入掌心,有些温热。
他翻转令牌,背面刻着几行小字,是一段坐标。
“东海之滨,北纬三十八度,东经一百二十三度,有孤岛,名曰绝命。”
林墨死死盯着这行字。
这里,就是父母被囚禁的地方。
“任务完成,即将返回。”
系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
“须弥境将在一炷香后关闭,建议你尽快离开。”
林墨握紧令牌,点了点头。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泡过的画。
他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已经回到了石室。
星图还在掌心,但七枚光点已经暗淡,像是一夜之间消耗了太多能量。
林墨站起来,腿有些软,但他没有在意。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金色令牌,盯着那两行字,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绝命岛。”
他轻声念道。
“我会去的。”
石室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林墨收起令牌,调整了一下呼吸,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和姿态。
脚步声停在门外。
“林墨少爷,您在吗?”
是老仆林安的声音,但语气有些急促,像是遇到了什么事。
林墨打开门,看见林安站在门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了?”
“有人来了,”林安压低声音,“是赵无锋的人,还带了几个高手,说是奉家主之命,要请您回去。”
林墨眯起眼睛。
“请我回去?”
“对,”林安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说,家主有要事相商,如果您不去,他们就要强行带走您。”
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好,我跟你去。”
他拍了拍林安的肩膀,示意他不要紧张。
“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问问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