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磨蹭,菜都等不起你了!”
门外又笃笃响了两下。
老茄伸手去摸昨晚定的闹钟,屏幕还没亮,整个人先清醒了。
不是,天都没亮呢?
“醒了醒了!您别敲了!”
他翻身下床,摸黑套上衣服。
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
扁担碰着筐沿,咔的一声,舅舅正把昨天那两筐菜挑起来试肩。
“您这到底几点起的?”
老茄推门出来,迎面先吹来一股凉风。
“等你问清楚时间,城里人都吃上午饭了。”
舅舅把担子放回地上,指了指旁边的水盆。
“洗把脸,把你的纸带上。”
“带着呢。”
老茄从衣兜里掏出那张记数的小纸片,展示了一下。
舅舅点点头,弯腰把筐上的布重新掖好。
老茄见他要挑,伸手拦了一把。
“您一人挑两筐,那我来干什么?”
“你要挑?”
“废话,我昨天还亲自把菜捆好呢!”
他握住扁担,学着舅舅的样子把它往肩上一搭。
两筐刚离地,扁担便往一边歪了。
“哎哎哎!”
老茄赶紧伸手扶住,筐里的菜跟着晃了两下。
舅舅比他还急,伸手把筐托稳。
“放下!你先把昨天摘的菜保住,别刚出门就全撒了。”
【茄总出师未捷,货先报损。】
【才刚起床,第一笔亏损已经在路上了。】
“这是重心没找着!”
老茄把筐放回去,手却没松开扁担。
“您让我再来一次。”
舅舅看了他一眼,也没急着抢,只将两只筐里的菜挪了挪。
“前头轻,后头重,你这肩膀就得一直跟着使劲,挑不远。”
“这下呢?”
老茄再一抬,果然稳了些。
他挑着走过半个院子,刚想转身跟水友炫耀,舅舅先喊了起来。
“看路!门槛!”
老茄一脚跨出去,另一只脚跟着迈过门槛,硬是没让筐磕着。
“看见没?这叫天赋!”
“天赋好就往前走,别杵门口挡着。”
……
出了村,路越走越窄。
老茄起初还顾得上和弹幕吹自己挑得稳,走过几段山路后,扁担却总往同一边滑,前头那筐跟着晃。
他换了边肩膀,走了没几步,担子又歪回去。
舅舅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一小包卖菜要用的东西,不时往他的筐上看一眼。
“挑不稳就给我,别把菜晃散了。”
“谁挑不稳?我这是在调重心。”
“行,调你的重心。”
舅舅笑了笑,也不拆穿。
天边已经泛白,前头的山路却还没走完。
老茄忍不住抬头。
“不是,咱们都出来这么久了,车站呢?”
“翻过前头那个坡。”
“您刚出村的时候也说前头那个坡!”
“那会说的是出村的坡,这会儿说的是到站的坡。”
老茄被他堵得没话讲,只能闷头往上走。
【茄子以前当司机时,车一到站就看见乘客上来。】
【这回知道菜筐是怎么走到车门口的了吧?】
【快点走,别让一车人等你的天赋!】
“谁让人等了?车影子我都还没见着!”
老茄话刚说完,舅舅便抬手指了指远处。
路那头有片低矮的屋子,屋后还空着一块能停车的场地。
“到了,前面就是。”
老茄远远看了一眼。
这地方怎么有点眼熟?
不过隔得远,他一时也看不真切。
眼下更让他惦记的,是肩上那两筐菜。
“走这一路,还得坐车进城,您以前也是这么去卖的?”
“当然。”
“那车费得多少钱啊?两个人、两筐菜,回来还得再坐一趟。”
老茄一边走,一边又开始拿昨天那张纸算。
走这么远摘这么多菜,如果车费把挣的钱吃掉一半,那还不如回头继续下地里找能多卖的。
舅舅却只看了他一眼,笑着道:“你以为我卖菜这么多年,都白替客运公司干活了?”
“那您还能和司机讲价?”
“上了车你就知道。”
“又是这句!”
舅舅没再卖关子,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张旧卡,在老茄眼前晃了晃。
“就靠这个。”
“什么卡?”
“咱村里人坐那趟车,办了这个,进城一回只要两块。”
“两块?”
老茄挑担的肩膀一歪,险些把前头那筐晃到地上。
舅舅赶紧扶住筐沿。
“你先看路!两块钱也不能让你把菜摔了啊!”
老茄这才收回目光。
两块钱。
一想到从村里走到这里都费了这些工夫,还能再坐那么远的车进城,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竟是“这车怎么挣钱”。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挑的菜。
换成现在这身身份,两块钱,确实省事啊。
【两块钱能进城?难怪舅舅昨晚不着急算车费!】
【马老师还在城里找住处,茄子已经学会靠卡省钱了。】
【你看他表情,他是不是想到自己当老板的时候了?】
“我想什么了?”
老茄嘴上回得很快,脚步却渐渐慢了。
舅舅已经把卡揣回衣兜,还在讲以前没车的时候,村里人得怎么挑着菜走到城里。
“后来有了车,又有了这个卡,早上去一趟,下午回来一趟,挑点菜也值得跑。”
“别看一趟只省几块钱,来回、再来回,那是能省下一笔的。”
他说得挺高兴,甚至把兜里的卡又摸了一下,确认还在。
老茄看着他的动作,张了张嘴。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
不对,还是先看看那车再说。
两人沿着最后一段路往前,老茄肩上的扁担又滑了一次,他没再吹自己能挑进城,到了站边便把筐放下。
低矮的砖房,墙下排着木座椅,院里留着一片停车的空地。
旁边还有间小卖部。
老茄抬起头,认出这处村外的客运站。
以前他开车来这儿,总觉得这就是趟车的终点。
现在站在院子里,回头还能看见刚走过的山路,才知道从村里出来还有这么一截。
舅舅正低头整理菜筐,没注意他不说话了。
木椅上还坐着个挑菜的妇人,见舅舅把两筐都担出来,忍不住问了一声。
“今天摘这么多?城里那边真能收完?”
“能不能都卖了,还得看赶不赶得上头一拨。”
舅舅说着,把扁担从肩上取下来,低头去理歪了的草绳。
妇人瞧见老茄把扁担从左肩挪到右肩的动作,朝他笑了。
“头回跟着来吧?你舅以前一人挑两筐,今儿可算逮着个帮手了。”
老茄刚想说自己在村里也干过活,话到了嘴边,又想到早上差点把菜洒门槛上。
“我这不是放假了吗,跟来看看。”
“看看就得上手,不然你舅不会白给你看。”
舅舅听见她打趣,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放心,到了城里有他忙的。”
老茄默默把记菜的小纸片攥紧了些。
他原本只想看菜能卖多少钱,现在倒好,还真成了舅舅临时雇来记账的。
舅舅把草绳理好,才回头嘱咐。
“把纸拿好,待会到了城里我卖,你帮我记着。”
“嗯。”
老茄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院墙边的旧站牌上。
【顺达客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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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顺达客运?
这名字他能不认识吗?
当初坐在办公室里,把惠民卡从系统里停掉的,不就是他?
“舅……”
“咋了?”
舅舅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要进城的喜色。
“你那张卡……最近一次用是什么时候?”
“有阵子没进城了,忙地里这些菜。”
舅舅没当回事,拍了拍兜。
“放心,在这儿呢。”
他话音刚落,院外响起了喇叭声。
一辆印着熟悉字样的客车缓缓开进站里。
车门打开。
舅舅挑起菜筐,回头催老茄。
“走啊,赶早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