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过得极慢。
叶蓁坐在窗边缝一件旧中衣,鸢娘坐在门边擦刀。
院门外的女卫换了两次岗,阳光从东窗挪到西窗,再到完全暗下去。中间送来午饭和晚饭,叶蓁动了两筷子就放下了。
天黑之后鸢娘点了一盏灯。灯芯爆了一下,火星子溅在桌面上,叶蓁伸手按灭了。
“夫人手快了。”鸢娘说。
“睡不着,怕光。”
这是真话。从昨晚瓷瓶里传出那四个字开始,她的眼皮就没合过。子时,今晚。副人格要见她。可鸢娘守在门边,女卫守在后窗,她连翻身的动静都不敢太大。
二更天的梆子刚敲过,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鸢娘站起来,手按刀柄。
有人在院门外压低声音喊:“鸢娘!前院有人翻墙,二爷叫你过去!”
鸢娘看了叶蓁一眼。
“夫人待着别动。”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往南去了。
叶蓁坐了不到五个呼吸就站起来。她没有去后窗。后窗外的女卫还在,换岗的间隙还要等半个时辰,来不及。她推开房门走进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两个女卫一个守在后窗,一个守在后院角门,前院反而没人。
她走到院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门。
鸢娘走的时候没锁门。
叶蓁没有细想。她出了院门,贴着墙根往北走。
天色黑透了。
梅林在北边。她摸黑走到第三棵老梅树底下,站住。夜风灌进领口,她把手揣进袖子里,摸到那个瓷瓶。温的。不烫。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她转过身。
姬珩站在一棵梅树旁边。玄色长袍,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刚好照在他脸上。叶蓁第一眼看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两个极小的金色光点。
“前院翻墙是你安排的。”她说。
“鸢娘也是你的人。”
“不算我的人。她只是欠我一条命。”副人格走近两步,“上次你在竹林边上跟我说话,她看见了。回去以后她问过我,问的是主人格,问他记不记得在竹林边跟二夫人说了什么。主人格说他不记得。”
他停了一下。
“鸢娘不蠢。她跟了姬政三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但她也没有把这事告诉姬政。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蓁没接话。
“因为她在等我和主人格之间先分出个胜负。”他歪了歪头,“这府里的人,每一个都在下注。你也在下注。只不过你下错了,你把注压在了拖时间上。”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在叶蓁脚边的枯叶上。
叶蓁低头。是一缕头发。编成三股辫,尾端系着褪色的红绳。她认得这根红绳。瑛桦八岁进叶家那年,她亲手给她编的辫子。
“她今天下午被挪到柴房去了。姬政的意思。”副人格说,“他打算明天把她送出府,卖给人牙子。你那个夫君已经没耐心了。你在拖,他也在收网。”
叶蓁弯下腰把辫子捡起来,攥在掌心。
“明天上午。”副人格说,“主人格会去前院书房处理公务。届时会有两盏茶的时间没有侍卫在门口,我安排的。你去找他。”
“找他做什么。”
“下药。”
叶蓁的手指收紧。
“不是假死丹。”副人格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跟她昨天藏在枕头底下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安神的药粉。他会犯困,会提前离席回自己的院子。到了夜里我去找你,你把假死丹给我,后面的事我亲自动手。”
“你改主意了。”
“因为你太慢了。”他往前逼了一步,“三天又三天,再拖下去主人格就该查到自己身上了。昨天他审你的时候问的那句话,你以为他问完就完了?他回去翻了三天的卷宗,把地牢那晚和宴会那天的所有时间线对了一遍。他脑子里已经拼出七八分了,只是不愿意信。”
叶蓁看着他的眼睛。金色光点忽明忽暗。
“药给我。”她伸出手。
副人格把纸包放进她掌心。他的手指碰到她皮肤的一瞬间,叶蓁感觉到一阵剧烈的高温。她放在衣襟里的瓷瓶忽然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
副人格的手抖了一下。他退后一步,脸色变了。
“他醒了。”
“什么?”
“主人格。他在醒。”副人格按住太阳穴,指节泛白,“他在往回挤。”
话断了。他的身体晃了两下,一只手撑在梅树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眼角开始抽搐。金色光点在瞳孔里急速闪烁。
叶蓁退后两步。她见过他这个状态,那次在宴会上他在偏厅外面也是这个反应,但那回压下去了。这次不一样。他的身体在剧烈发抖,额角青筋暴起,嘴唇翕动着发出两个交叠的声音,一个是副人格的骂声,另一个是主人格冷厉的质问。
“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
“滚回去。”
两个声音从同一张嘴中挤出来。叶蓁的头皮炸开了。这不是切换。这是两个人在同一具身体里同时苏醒。
她该跑。迈出一步又停住了。如果主人格看到她在梅林里,还是子时,一个人,她怎么解释?说睡不着出来散步,恰好碰到大哥发病?这谎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但跑也来不及了。
主人格的眼睛睁开了。他半跪在梅树底下,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颌滴在枯叶上。他抬起头,看见叶蓁站在三步之外。
“弟妹。”
两个字。叶蓁的心沉到了脚底。
他的眼神从困惑变成警觉,他撑着梅树站起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妾身。”
“说实话。”他打断她,“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怎么到的这里。上一个记得的画面是我在书房里翻卷宗,然后就没有了。”他皱眉,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他看着她。
“这是第二次了。上次在地牢,中间丢了一盏茶的工夫。这次丢的更多。每次丢完了,你都在场。”
叶蓁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手里攥着瑛桦的辫子,袖子里藏着刚接过来的纸包,衣襟里贴着滚烫的瓷瓶。三样东西,每一样都能把她卖个干干净净。
“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叶蓁说,“竹林里跟你说话的人是谁。我当时说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姬珩的呼吸平稳下来了。他站在梅树底下。脸上的汗水已经干了。
“告诉我。”他说。语气像一个快溺死的人在要一根绳子。
叶蓁张开嘴。
就在这时候,梅林外面传来火把的亮光和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鸢娘的声音,还有姬政的。
“二夫人不见了,梅林那边找过了吗?”
姬珩抓住叶蓁的手腕,把她拽到梅树背后。他的手是凉的,力道极大。
“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姬政。”他压低声音,“尤其是姬政。”
他松开她,转身朝梅林深处走去。
“明天来书房。我要问你的事,还没问完。”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叶蓁靠着梅树滑坐下去。她把瑛桦的辫子塞进衣襟,纸包藏进袖袋,瓷瓶贴在胸口的位置已经凉了。
火把越来越近。姬政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鸢娘和四五个举着火把的女卫。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娘子。”他站住,看着坐在地上的叶蓁,“你又来梅林透气了。”
叶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枯叶。
“妾身睡不着。”
“我知道。你每天夜里都睡不着。”他把狐裘解下来披在她肩上,“前院翻进来一个小贼,府卫正在搜。你不该这个时候出来。”
他牵起她的手往回走。手指还是凉的,力道刚刚好,让她挣不开又不至于当众失态。
回到霁月轩,鸢娘把门带上。姬政没有立刻走。他坐在桌边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梅林那边搜过了。除了你,没有别人。”他放下茶杯,“但我的人在梅树底下捡到了这个。”
他从袖中摸出一截断掉的枯枝。枯枝的断面是新鲜的,是副人格刚才撑在梅树上时掰断的那根。
“这截树枝上有两个人的脚印。”姬政把枯枝放在桌上,“一个穿绣鞋,一个穿靴子。绣鞋是你的,我认得你鞋底的花样。靴子是谁的?”
叶蓁看着那截枯枝。
“妾身不知道。梅林是公共的地方,谁都能去。”
姬政看了她一会儿。笑了。那笑容让她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左手都会攥袖子。”他指了指她的手,“从嫁进来第一天就这样。你以为我没注意过。”
叶蓁低头。她的左手正死死攥着袖口。
姬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把她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动作很轻,轻得让她意外。掰完了,他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
“你是我的福星。道士说的。”他说,“我不信命,但我信你是我的。从前我以为把你关在身边就够了。最近我发现不够,你人在我身边,心不知道在哪儿。”
他抬起另一只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
“我脾气不好,小时候养死过很多只鹦鹉。你大概也听说过。但你不是鹦鹉,你是人。我娶你进门不是为了看你死。”
他退后一步,语气忽然变了。
“可如果有一天我查出你跟别人有什么事,到时候我不会让你死。我会让你活着看着,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替你死。”
他把枯枝从桌上拿起来,扔进炭盆里。枯枝在炭火上噼啪烧了两声,变成一截焦黑。
“明天我要进宫一趟。傍晚回来。你在屋里好好歇着,鸢娘陪着你。”他走到门口,回过头,“对了,瑛桦明早送回来。柴房太冷了,她那身子骨扛不住。”
门关上。
叶蓁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她把袖子里的纸包摸出来。安神药粉。副人格让她明天下给主人格。
她想起刚才在梅林里姬珩最后那句话,“明天来书房。我要问你的事还没问完。”
两个人在同一条时间线上给她下了两道完全相反的钩子。
一道是副人格的:明天上午,书房,下药。
一道是主人格的:明天上午,书房,说实话。
而她口袋里装着药粉,衣襟里贴着瓷瓶,枕头底下藏着一把匕首。
选哪一边,明天必须决定。
窗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子时已经过去,叶蓁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前。鸢娘在门边闭上了眼。
一夜无话。
天亮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瑛桦站在门口,脸还肿着,嘴角的痂还没掉。她看见叶蓁,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夫人。”
叶蓁走过去抱住她。瑛桦的肩膀瘦得硌手,身上有一股柴房的霉味。
“没事了。回来了。”叶蓁拍着她的后背,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院门外。
鸢娘正在跟一个侍卫说话。侍卫递给她一张纸条,鸢娘看完之后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把纸条塞进袖子里。她抬头朝叶蓁这边看了一眼。
叶蓁松开瑛桦,让她去洗把脸换身衣裳。瑛桦刚走,鸢娘就过来了。
“二爷传话,宫里的事提前办完了。他中午就回来。”
叶蓁的心跳漏了一拍。
中午。姬政本来该傍晚回来的。也就是说她去书房找姬珩的时间窗口被截短了一大截。
“知道了。”
鸢娘没有走。她站在叶蓁面前,犹豫了一瞬。
“夫人。”她压低声音,“大公子那边刚才也派人来传话。说今天上午他不去书房了,改在暖阁。让您巳时过去。”
叶蓁看着鸢娘。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鸢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句叶蓁完全没想到的话。
“因为前天夜里你翻窗出去的时候,鞋穿反了。回来的时候我提醒过你。”她的声音很平,“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卷进这些事里。但你已经卷进来了。”
她转身回了门边。
巳时。暖阁。还有一个时辰。姬政中午回来。
叶蓁把纸包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桌上。打开来,细白的粉末,无气味。她又把瓷瓶从衣襟里摸出来,倒出那颗假死丹。两颗药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让人睡,一个让人死。
她把两颗药分开收好,纸包塞进袖袋,假死丹放回瓷瓶。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绑在小腿上。
“瑛桦。帮我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