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样尖锐的话题，姜眠只是望着前方。
天际线一片猩红，倒映着大地裂开的创口。
“你想说五族？”
她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林砚转过头，看着岩石上那道拖拽出的血迹。
“我父亲一直在调查当年商会撤离过程中的惨案。”
“他挖到了一些别的。”
姜眠没有看他。
“三十年前，人形种入侵之战，共计二十位巨头陨落。”
“五族......”
“仅有张家出战一人！”
“其余四族高悬于天，却坐看后方血流成河！”
姜眠抿了抿嘴唇，没接话。
林砚也不再看她，声音却越来越重。
“姬家为一个傅礼便出动三位巨头，盯防第八区典狱长。”
“一个姬家的废物纨绔，出门都有巨头护送！”
“五族只要立刻参战，后方必免遭灭顶之灾！”
林砚停了很久。
“当年后方所有检察长的战死......”
“是你们默许的。”
姜眠依旧不答，但搭在身侧的手已用力攥紧。
五族，于总署的建立功不可没。
这是刻在家族典籍第一页的荣耀。
可这无法掩盖林砚所说的事实！
太多年过去，代代隐世。
荣耀之下，是早已被遗忘的尸骨和被默许的牺牲。
“说这些，不是临时起意吧。”
姜眠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从会议开始，我就不信你。”
林砚加快了语速。
“七席身后，皆无退路。”
“沈检察长，夏检察长，包括双木商会。”
“没有任何一方能承担青玉塔的怒火，更别说总署大势的倾轧！”
“除了你。”
“五族嫡系。”
他没理会姜眠骤然变冷的眼神，语气不带任何掩饰。
“织命楼外姜家的缺席，更让我坚定了想法。”
“而现在，你我却成了唯一的战友。”
姜眠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想说，我不值得信任吗。”
“不。”
林砚却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
“织命楼外，姜家选择了沉默。”
“中央碎境，他们连你也一起骗了。”
“姜家......放弃了你。”
姜眠用力咬着牙，没动。
林砚的话语平静却残忍。
“这才让我安心。”
沉默。
荒原的风呜咽着吹过，三道渺小的身影，一片死寂。
“你真的毫无怨言？”
林砚逼近了一步。
“心甘情愿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早已将你当做弃子的家族，换一个你都未必见过的老祖宗复苏？”
“即使这一切都建立在欺骗上？”
姜眠已经咬破了嘴唇。
她很清楚林砚这番话的用意。
可任她如何说服自己，任过去和亲族相处的画面如何温馨......
【保重。】
姜眠眼前，姜玄戈最后的两个字正不断反复回放！
事实摆在眼前！
进入外圈后的一切遭遇，都在印证江歧最初的判断。
门之战是骗局。
他们十四人昭告天下的出发，同样没有半分真情！
所有关爱和青睐，早已暗中标好了价码。
她的挣扎，在家族的棋盘上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时间越是流逝，她心中越是惶惶！
“姜眠。”
林砚感受着身边越来越压抑的气息，忽然收起了所有锋芒。
“七席，命运相连，生死与共。”
他用上了姜眠曾经在会议上说过的词。
林砚转过身，伸出了右手。
“抛开隔阂，如何？”
姜眠不动。
“彻底放弃防御。”
“江歧的计划，是唯一的胜机。”
林砚看着她的侧脸，放轻了声音。
“不仅是萧橙橙。”
这句话让姜眠微微偏头。
可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林砚的脸。
是自枪尖反射的寒芒！
“我会挡下所有纯血者。”
林砚单手握住长枪，枪尖指地。
倒影的光，耀眼得有些刺目。
“为你争取一击必杀的时机。”
两人对视了很久。
直到天空上方，昏黄的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开。
轰隆！
两扇顶天立地的灰门，悄然矗立。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这片荒原。
四道身影自天际坠了下来，却无一落地。
纯血的气息，遥遥悬停于地平线尽头。
终于。
“你最好多坚持一会。”
姜眠握了上去，掌心冰冷刺骨。
“歼灭来敌前，我不会顾及你。”
......
另一边。
一道五官俊朗的人影盘腿坐在荒原上，闭目养神。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袖，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周身的死气让附近的空气都无比粘稠。
人影前方不远处，是唯一的灰色门扉。
而他身后早已乱成一锅粥。
贪孽。
一个肥硕的肉球被碎石埋了半身，鼾声如雷。
不远处一根早已枯死的枝桠上，蹲着一个少女。
色孽。
她正用手指将一团巨大的鲜红肉丸，仔细地捏成一颗跳动心脏的模样，然后伸出舌头陶醉地舔舐着。
一阵轻风吹过，承载她的枯枝疯狂颤动，却就是不断。
更后方，大地微微震动。
极远处，一道庞大的身影正发狂地在荒原上四处冲撞。
嗔孽不断敲击大地，掀起阵阵回音。
“唉。”
痴孽捂住了额头。
自从门扉合并，他们就被迫待在了一起。
第三灾逃入门外的噬界种浪潮中，至今未归。
剩下这三个家伙，没一个能安静待上五分钟。
“色孽，贪孽，嗔孽......”
痴孽长长叹了一口气。
“凑不出一个正常人。”
“可我们本就是怪物。”
痴孽话音未落，一道娇媚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带着咀嚼的黏腻声响。
“为什么要正常？”
一条蓬松的雪白狐尾悄悄攀上痴孽的肩头，被他立刻屈指弹开。
“恶心。”
“要说几次？”
痴孽回头瞥了一眼少女手中的肉团。
“吃人的时候离我远点。”
“哦。”
色孽应了一声，把刚捏好的心脏整个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痴孽回头，少女的竖瞳正直勾勾盯着他脖颈的动脉，舔着嘴巴。
痴孽懒得理她，重新闭上眼。
砰！
砰！
砰！
砸地声越来越响，震得痴孽心烦意乱。
他正要起身。
咔。
轻微的异响在风中并不明显，却清晰传入了每一个怪物的耳中。
这片天地尽头，唯一的门被从外推开了。
“竟没死在外面。”
少女一边咀嚼一边嘟嘟囔囔。
“这么快就回来......”
色孽咽下嘴里的碎肉，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第三灾找到帮手了？”
但下一秒。
痴孽身后的咀嚼声停了。
震天的鼾声停了。
更远处，大地的震动同样停了下来。
一股与这片混乱天地格格不入的气息，开始从门缝中渗入。
形态各异的四孽，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看向被彻底推开的灰门。
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修长身影，独自走了进来。
他低垂着头，就像看不见门前的两个怪物。
江歧转过身。
咔。
灰色门扉，唯一的出口。
从内部被重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