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消耗与打压,如同钝刀割肉,一点点蚕食着宋雨手中最后的根基。
原本跟随他起兵的数万部众,经数次硬仗折损、粮草断绝、据点尽失后,如今仅剩不足三千残兵。
营寨内外,处处是颓败之气。
宋雨立于残破的寨墙之上,望着营中乱象,眼底阴云密布,心事沉重得几乎压垮心神。
这些日子的战局,太过诡异。
朝廷大军压境,兵锋正盛,本该全线碾压、步步蚕食,可对方的进攻却带着极强的针对性。
但凡卢麟麾下的主力精锐驻守之地,官军皆是浅攻辄止,虚晃一招便收兵,从不愿死磕硬拼。
唯独他宋雨的防区,日日遭到猛攻,骑兵袭扰、步兵攻坚、投石机轰炸轮番上阵,从不给半点喘息之机。
更蹊跷的是,每日阵前秦安与卢麟的决斗,看似是武将私斗,实则牢牢牵扯住了叛军全部的注意力。
全军上下,所有目光、所有兵力、所有防备,都聚焦在两人的厮杀之上,无人顾及侧翼,无人提防暗手。
而每一次决斗落幕,他的势力便会被悄无声息地啃去一块。
起初宋雨只当是运气不佳,是战场大势使然。
可日复一日,这般刻意到极致的针对,让他那颗隐忍多疑的心,彻底警觉起来。
他从一介流寇打拼成一方渠首,最擅长的便是审时度势、窥破人心,于绝境中寻生机。
细细复盘所有战局细节,一丝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背缓缓爬升。
不是巧合,是算计。
朝廷军根本不急着一战定乾坤,他们在刻意激化叛军内部的矛盾!
已经意识到不对的宋雨,双拳死死攥紧,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与不甘。
“来人,传吴智入帐。”
他竭力压下心中所有情绪,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
不多时,一道青衫身影快步走入中军残帐。
吴智,宋雨的心腹幕僚,也是他起兵以来最倚重的智囊,心思缜密、智计深沉,最擅绝境谋断。
只是平日低调内敛,极少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主公唤我,可是局势有变?”吴智躬身行礼,目光扫过宋雨沉郁的脸色,心中猜出几分端倪。
帐外风声萧瑟,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明暗不定,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宋雨抬手示意他落座,没有丝毫遮掩,将自己所有的推断和盘托出。
吴智等他说完后,眉头紧紧紧锁,久久沉默不语。
他这些日子冷眼旁观战局,早已看出不对劲,只是一直隐忍未言。
此刻听闻宋雨全盘剖析,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片刻后,他缓缓颔首,神色凝重:“主公所料,应当是分毫不差的,此乃无解阳谋。”
吴智先是抛出了结论,随后缓缓分析起来。
“官军看得极准,我齐山叛军本就是乌合之众,各路山头拼凑而成,根基虚浮,派系裂隙早已根深蒂固。”
“王波为首、卢麟为刃,主公您是半路归附的旁支,本就备受猜忌、处处受制。”
“如今官军针对性打压,恐怕正如主公您所猜测的那般!”
原本还希望是自己想多的宋雨,听得吴智这一番话语,心中的那一丝侥幸彻底的破灭。
意识到自己已经面临绝境的他,并没有放弃,也没有大动肝火,只是沉声说道:“还请先生教我!”
吴智知道自己和宋雨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脑海中快速思索起来。
沉吟一番后,他才缓缓开口:“眼下唯一破局之法,唯有主公放下芥蒂,主动向王波俯首服软,彻底交出兵权、甘心附庸!”
话音落下,帐内陷入死寂。
宋雨眉头皱眉。
这的确是一个办法。
如果自己倾尽麾下剩余兵力,听从调遣,说不定便能以此打消王波的猜忌。
要是内部团结一致,全军同心协力、共抗官军的话,的确是能够破掉朝廷的离间之计。
可一想到自己要对王波俯首服软,甘心附庸,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起来。
他宋雨割据一方,自有傲骨,起兵以来,野心也在不断地壮大。
此番归附王波,本就是大势所趋的权宜之计。
如今要他折腰服软、自废兵权、彻底沦为旁人附庸,任人拿捏生死,他如何甘心?
浴血起家,到头来要将毕生基业拱手于人,还要受尽屈辱、任人摆布,这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宋雨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最后的挣扎。
吴智抬眼,目光锐利如炬,语气狠绝:“别无他法。要么俯首投诚、苟延残喘,日后任由王波宰割;要么坐视兵马溃散、兵败身死,沦为乱世枯骨。”
顿了顿,他话锋陡然一转,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亮色,压低声音,抛出了一条最险、也最可行的生路。
“但若主公不愿俯首于人、寄人篱下,吴某还有一条生路,一条可以保全性命、甚至博取前程的通天大道,那便是弃暗投明,归顺朝廷,接受招安。”
“招安?”
宋雨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抬头看向吴智,眼中满是震惊与迟疑。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闪过,只是一直压在心底,不敢深思。
乱世人皆逐利,成王败寇本是常理。
可他身为叛军渠首,手上沾满官军鲜血、屠戮过朝廷官吏、劫掠过大片州县,罪孽深重,罄竹难书。
“我罪孽滔天,手上鲜血无数,朝廷岂能容我?”
宋雨沉声质疑,眼底满是顾虑。
“招安看似生路,实则大概率是温水煮青蛙。”
“今日朝廷假意接纳,待平定叛乱、大局已定,来日必定秋后算账,我终究难逃一死,甚至会牵连族人、身败名裂。”
这是他最忌惮、最不敢踏出的一步。
乱世招安者,大多难得善终,不过是朝廷权宜之计的棋子,用完即弃,下场凄惨无比。
看着宋雨的迟疑纠结,吴智早已洞悉他所有心思,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狠厉的弧度。
“主公顾虑甚是,寻常招安,确实是饮鸩止渴,可若我们献上一份足够厚重、足以抵过所有罪孽的投名状,便再也无需担忧秋后算账!”
宋雨心神一震:“何为厚重投名状?”
吴智俯身向前,声音压至最低,字字狠辣透彻:“里应外合,出卖齐山全境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