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秦安坚持要以一敌二，程知远咬了咬牙，硬生生收住了马头，把方向重新对准了面前的叛军阵列。
斧刃劈下去时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狠劲，连人带盾砸翻了三四个人。
秦安再次架住伍天和伍云的夹击时，戟杆被两人的兵器压得向下弯了一个弧度。
他的双臂在发酸，虎口处传来一阵阵刺痛。
面前的伍天还在往前压，镗尖离他的胸口只有不到一尺。
旁边的伍云正从下方挑枪，枪尖指向踏雪乌骓的前腿。
如果他让开，马腿就要中枪，如果不让，镗尖迟早要捅进来。
“这便是我的极限了么？果然，我还差得远呢！”
秦安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初宇文荣大战他们兄弟二人，外加一个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熊紫的场景。
这让他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和宇文浓之间的差距还有多大。
察觉到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后，秦安也没有想过要再死磕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力量爆发开来，猛地将戟杆往上一抬。
随即借着抬起的势头，发力往右侧一带，把两人的兵器带偏了方向。
趁着这个空当，踏雪乌骓往侧面猛蹿了两步，他脱离了夹击圈。
伍天想要再追，前面忽然横过来一匹官军骑兵的马。
那匹战马被镗尖扫中前胸，嘶鸣着倒下，挡住了伍天的去路。
秦安拨马冲出数丈后勒住了缰绳。
他偏头回望，夜风里官道上横着尸体和散落的兵器，火光映着那些还在厮杀的身影。
徐茂的帅旗还在阵中立着，但旗面上已经多了好几道裂口。
程知远和罗开的队伍，已经杀穿了敌阵，正在另一侧收拢队形。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处的皮已经被磨破了，渗出的血顺着戟杆往下淌。
肩甲上的那道划痕从肩头一直延伸到锁骨的甲片接缝处，铁片翻卷着，露出里面的衬布。
方天画戟的戟杆上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全是伍家兄弟留下的。
“果然还是差了一点。”秦安低声说了一句，狠狠地叹了一口气。
随后，他也不去多想，把方天画戟横过来，朝阵外程知远的方向举了一下，做了个撤退的手势。
程知远看到那个手势后愣了一瞬，随即狠狠啐了一口，朝身边的士兵喊了一声“撤”，带着剩余的人马从阵型中脱离出来。
三千骑兵在官道右侧重新聚拢时。
秦安点了一下人数，又少了近四百。
对面阵中的伍天和伍云没有追出来。
兄弟俩在阵中立着马，镗尖和枪尖上都往下滴着血，看着秦安的队伍正在收拢退走，谁也没有下令追击。
伍天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握着镗柄的手，略微有些颤抖。
他看了一眼身边，伍云的肩甲上多了一道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你有没有感觉到，每一次和他交手，他的实力都会变得强上一点，现在我们二人联手，居然都不能留下他。”伍天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伍云重重地叹息了一声：“的确是越战越强，或许，这便是天赋吧，现在总算是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兄弟二人的感慨，秦安的人是听不到了。
在率领人马彻底的撤退时，他忍不住拨转马头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徐茂的队伍，正在原地收拢散开的步卒，火光下人影绰绰，那些活着的人互相搀扶着在往中间聚拢。
帅旗依旧立在原地，但旗杆上多了一道裂纹。
“错过了这一次机会，下次再想对付徐茂，恐怕就没有这么容易了。”秦阳的心里狠狠地叹息了一声。
明知这最后一战不好打，他依旧是选择发动，便是想要留下徐茂。
作为已经交手好几次的老对手了，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徐茂的难缠。
好不容易有这么好的机会，即便是付出一些代价，那也是值得的。
只可惜，终究是天不遂人愿啊。
虽然心里是有点不甘，但秦安也明白尽人事听天命的道理。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多想无益！
“走！先去休整一番。”秦安把方天画戟放回得胜钩上，拨转马头朝东北方向行去。
徐茂站在阵中看着那片火把正在远去，直到最后一盏火光从视野里消失，他才收回目光。
旁边的伍天从后面走上来，低声说了一句：“他一心想跑的话，我们留不下他。”
徐茂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战场，横尸遍地，盾牌和断矛散落在暗红色的泥土上。
活着的人正在沉默地收拢同伴的尸体。
“不急着清点人数。”徐茂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为免夜长梦多，能走的都走，天亮之前我们要过河。”
徐茂是一刻也不想多耽搁，率领着残存的军队，继续向着王家腹地挺进。
直到望着前方遥遥可见的王家军哨塔与壁垒，所有残存士兵瞬间脱力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紧绷五日的神经，总算是可以松懈下来了。
徐茂勒住马缰，浑身甲胄沾满尘土血污，他抬手按住发酸的眉心，沉声下令：“全员就地休整，清点伤亡、统计损耗、收拢残部！”
传令兵奔走传令，半个时辰后，最终的伤亡数据报至中军。
当数字入耳的刹那，徐茂身形猛地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栽落。
从李岗寨叛军出发的援军之时，他是手握两万精锐的。
可现如今，能披甲执刃、尚能一战的士卒，竟不足五千了！
这一场援助王家之战，竟是折损四分之三的兵力！
而这个数字一出，不仅是徐茂，其他人顿时也都沉默了。
之前他们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如此惨痛的损失，还是让他们难以接受。
“秦安，你够狠！还真让你成功血债血偿了。”徐茂闭目良久，最终咬牙切齿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显然，他也是想起了当初黑山城突围一战。
当真是成了风水轮流转了。
而就在徐茂心疼不已内心滴血之时，休整过后的秦安，立马高岗之上，遥遥望着王家腹地的壁垒哨塔，眼底锐利的光芒微微收敛。
“将军，真不追了？”薛钜策马上前，语气带着不甘，“徐茂残兵已然溃不成军，只要我们再追一程，必能全歼！”
“不必。”秦安轻轻摇头，目光沉静透彻，“王家腹地重兵密布、防御完善，我军孤军深入五日，人马疲惫、损耗过半，过犹不及。”
连日昼夜奔袭冲杀，五千骑兵如今仅剩不到三千人，战马疲敝、士卒带伤。
可以说，他们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要是再强行作战，只会自陷危局。
程知远策马赶来，满脸振奋：“即便如此，这五日也堪称大捷！咱们总算是狠狠的报了当初之仇，张帅在在九泉之下，也总算是可以瞑目了。”
听到程知远提起张旭，秦安的嘴角也是扯出了一抹笑容。
但这一丝笑容很快便被收拢，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身后那一片正坐在地上歇息的士卒身上。
有人歪靠着自己的马腿在啃干粮，有人正把断了的枪杆用布条缠紧。
更多人仰面朝天躺着一动不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五千人出去，回来时不到三千，战马也折了将近一半。
罗开凑过来，把水囊递给秦安：“将军，接下来怎么走？”
秦安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凉水入喉，把嗓子眼里的血腥气冲淡了几分，才开口：“回洛西城。”
“洛西城？”程知远从地上弹起来，瞪着眼，“那城里可还有王腾带着一帮王家几千人马守着，虽说咱们打得赢，但弟兄们现在这样子……”
“你怕王腾？”秦安斜了他一眼。
程知远顿时就急眼了：“将军，你也未免太侮辱人了，我会怕他一个草包公子哥？”
秦安也并没有和他去辩驳那么多，把水囊塞回罗开手里，蹲下来用指尖在泥土上画了一道线。
“徐茂是跑了，但洛西城还在王家手里，这对我们来说，终究是个隐患。”
“我倒要看看，王腾这个手下败将，还敢不敢和我们硬拼？”
罗开在旁边琢磨了两息，点头：“将军说得在理，王腾先前被将军给生擒活捉，要是将军去攻打洛西城的话，就凭他自己，怕是都会闻风丧胆！”
秦安没再多说，翻身上马，朝着身后那片正歇着的士卒喊了一声：“起来！回洛西城！”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士卒听见了，一个传一个，很快三千人都听见了。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嘀咕，但没人站起来反对。
程知远把大斧往肩上一扛，扯着嗓门补了一句：“都听将军的！回去歇着！洛西城的宅子可比这野地里舒服多了！”
这话一出来，队伍里终于有人笑了。
秦安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三千残兵跟在后头，沿着官道朝洛西城方向开拔。
速度不快，人人带伤、马匹疲乏，但队形没散。
走出约莫一个时辰，前面探路的斥候策马跑回来，在秦安面前勒住马，脸上表情很是古怪：“将军，洛西城……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