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之前就说过，只要自己这边打出气势，便少不了会有人主动来联络。
而这也是这段时间，李政毫不在意自己这边的损伤，全力支持秦安的缘故。
现在听到京城那边来人，而且还是指名道姓的要见自己两个，这瞬间就让他们意识到，这段时间的努力，总算是要开花结果了。
李政先开口：“京城里的？什么人？”
牛达压低了嗓子：“领头那个递了名帖，说是京城陈家的家主，陈万山。”
李政眉头一挑，接过名帖看了一眼，递给秦安。
秦安不熟京城这些家族，看了名帖上的字，抬头问李政：“陈家什么来头？”
“京城的新贵家族，做丝绸生意起家，在京城经营了三代，根基不浅，但在官场，一直上不去。”
李政把名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暗记，“父亲之前联络过他们家，没给准话，一直骑墙，现在看来，是有一点吃不消了。”
秦安瞬间反应了过来。
这所谓的陈家，虽然也有一点实力，但终究算不算是门阀世家，这是看到了机会，想要来投机一把。
想来，抱着这样的想法的家族，应该不在少数。
他朝牛达道：“让他们进来，别声张，走侧门。”
牛达领命去了。
不多时，几个裹着深色斗篷的人被领进中军帐。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圆脸短须，进了帐先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沙盘上停了一瞬，才收回来，朝秦安和李政深深一揖。
“陈万山，见过李元帅，见过秦将军。”
李政没急着开口，秦安也没说话，帐中安静了一阵。
陈万山额头上微微见汗，到底先绷不住了，压低声音道：“二位将军，陈某今夜冒死前来，是替京城十几家老字号带句话。”
李政这才慢悠悠开口：“陈家主，你这话说得重了，宇文树把你家怎么了，你就冒死？”
陈万山苦笑一声：“宇文树倒是没把我家怎么样，可他把全城的粮都征了，我家铺子里的存粮被搬了个干净，库房里连耗子都饿死了三窝。”
“再这么下去，不等你们打进来，我们这些人家先饿死了。”
秦安听到这儿，忽然插了一句：“宇文树征了这么多粮，十万人马，吃得了么？”
陈万山摇头：“吃不了，可他就这么干，明摆着是拿我们当冤大头，城里好几家已经撑不住了，私下里骂翻了天。”
李政看了秦安一眼，秦安微微点头。
李政把名帖往桌上一搁，语气沉了几分：“陈家主，你连夜出城，不会只是来诉苦的吧？”
陈万山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把声音压得更低。
“实不相瞒，我们几家商量过了，愿意给二位将军做个内应，宇文树在东门城楼底下囤了大批火油，我们陈家在东门里头有个库房，就在火油囤旁边。”
“只要你们定个时辰，我们夜里放火，烧了他的火油，东门就乱，你们趁乱攻城，里应外合。”
帐中安静了几息。
秦安忽然笑了一下：“陈家主，你倒是舍得。”
陈万山苦着脸：“舍不得也没办法，宇文树这么搞下去，我们早晚是死。与其等他弄死我们，不如赌一把。”
李政没急着应，看向秦安。
秦安琢磨了一阵，问了句：“东门火油囤旁边那个库房，宇文树知不知道是你们陈家的？”
“知道！”陈万山点头，“可他没管，他眼里只有他的火油。”
“库房里现在放的是什么？”
“丝绸，卖不出去的存货。”
秦安笑了一声：“行了，你回去，把库房里的丝绸堆到门口，就说怕潮，要晾晒，三天后夜里子时，你们放火，我派人在东门外接应。”
陈万山眼睛一亮，深深一揖：“多谢将军！”
等陈万山一行人被悄悄送出营门，李政才转头看秦安，语气里带没有欣喜，反而带着几分凝重：“你真信了？”
秦安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信，京城这么大，宇文树能堵住城门，堵不住人心，他越是硬来，这空子就越多。”
李政刚想要开口，却被秦安给抢先。
“我的确是信他们是真心想要投靠，也相信他们会按照约定行事，但我却不相信，宇文树会这么容易让他们得逞。”
听到秦安的这一番话，李政瞬间就笑了。
这话是说到了他的心坎。
他也的确是有这样的一个顾虑。
“是啊，宇文树真的能让他们如此轻易得逞，那也就不是宇文树了，恐怕，他们的这点算计和行动，是对方故意放纵的。”
显然，不论是秦安还是李政，都对宇文树并没有丝毫的小觑。
宇文家在京城深耕多年，根深蒂固，就这些新贵家族，想要撼动宇文家，谈何容易？
这很有可能是宇文树的一个局。
见得秦安并没有轻信，李政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宇文树故意放陈家的人出来，图什么？”
秦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宇文树恐怕是想要来一出引君入瓮的戏码。”李政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两步，“里应外合，听起来不错，恐怕，东门瓮城里头等着我们，怕就是几千张弓弩，直接关门打狗。”
秦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无意识地转着茶杯，附和了一声：“宇文树八成就是这么想的。”
李政脚下一停，带着一丝考量异味：“那你还答应陈家？”
“答应，怎么不答应。”秦安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宇文树想钓鱼，咱们就把鱼饵吃了，钩子给他吐回去。”
李政皱眉看他。
秦安站起来，走到沙盘前。
“如果这真的是宇文树放出来的饵，他的注意力必然全在东门，他能请君入瓮，咱们就能将计就计，来个声东击西。”
“届时，我在东门那边吸引他的注意力，你那边带李玄府打南门，趁机攻破南门。”
对于秦安的这一个说辞，李政倒并没有丝毫的意外。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想的，要不然的话，又怎么可能猜到这是宇文树的计谋后，还说这么多？
但秦安的说法，却让他的心里有些不安起来，连忙问道：“你准备让谁带队？”
“我！”秦安毫不迟疑地回答。
李政眉头猛地拧起来：“你亲自去？这怎么能允许？”
他显然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有刚才一问，现在有了确切答案，急忙就反对了起来。
“瓮城的情况你也清楚，那就是一个死地。”李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你冲进去，万一城门洞被堵死，你那一身本事在瓮城里头施展不开，宇文树几千弓弩手往里头一堵，万箭齐发，你挡得住多少？”
秦安自然是知道其中的凶险的，但他却并没有改变主意，抿了抿嘴唇。
“你也清楚，宇文树不是傻子，光靠陈家那点人放火，他未必会全力往东门压，唯有我亲自现身，才能够彻底的吸引住宇文树的注意力，认为咱们这边是真的上当了，才会有破城的机会。”
李政自然是明白，秦安说的的确是有理，但他却只是斩钉截铁两个字：“不行。”
显然，他虽然也意识到，这的确是一个机会，但还是不希望秦安以身犯险。
在李政看来，一个秦安的重要性，可是远胜千军万马，又怎么可能拿他的性命去赌？
秦安也没有想到李政会如此态度坚决地拒绝，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李。
见他沉默，李政苦口婆心地劝说着：“你是主帅，你见过哪个主帅亲自钻瓮城的？哪怕无需你以身犯险，我照样能够打下京城，顶多只是多耗费一些钱粮兵力和时日。”
他越说越急，手指头戳在沙盘东门上：“你与我昭宁已经定下了亲事，你要是折在里头，我拿什么跟昭宁交代？”
秦安听出了他言语中的关心和担忧，心里也是颇为感动，这说明他是真心认可自己这个妹夫的。
可惜，此时的他，却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想尽快地拿下京城。
因为，他能尽快地迎回杨玉燕她们。
如果是别的情况，秦安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安危开玩笑。
但如果是为了自己的妻女，即便是冒一点危险也是值得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秦安忽然笑了一下：“二公子，你听我说完。”
“你说。”
“其实，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危险！”秦安的语气不急不缓，“你那边只要在我陷进去之前把南门打开，宇文树首尾不能相顾，东门的兵就得往南门调，我自然就出来了。”
李政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忽然冷笑一声：“你这话说得轻巧，南门什么时候能破？万一我这边出了岔子，你那边怎么办？”
“所以你得快。”
“快？”李政一拍沙盘，“我拿什么快？南门再空，也有万把守军，我这边满打满算一万五六，拿命去填？”
“这个事，没得商量！”
李政如此坚决的态度，让秦安也是感觉到有一点头痛了。
但他没想过退让，还在极力争取：“二公子，你就说这是不是一个大好机会？”
眼见自己都已经严词拒绝了，秦安居然还没想过要放弃，李政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也不答话，直接转身就走。
秦安一开始大为不解，跟着李政出了中军帐，可往后面走了一截后，他心里咯噔一下：“二公子，你这是……”
“你不是想要冒险么？”李政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的笑，“你先把太后和昭宁说服了再说，她们要是点头，我半个不字没有。”
秦安脚步一停，感觉有些头皮发麻，也顾不得尊卑，脱口而出：“李政，你这就没意思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居然还去找女人告状？”
“你才没意思。”李政头也不回，“你要拿命去赌，总不能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你自己去跟她们解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