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午后阳光明亮而安静,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钟小艾正埋头在一份案件材料的审核意见上,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游走着,偶尔停下来在某一行旁边画一个圈、批几个字,动作利落而专注。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钟小艾放下笔,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一挑,是钟正国的办公室号码。她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就传来了钟正国简短而直接的指令:“小艾,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钟小艾微微一怔:“爸?出什么事了?”
“来了再说。”钟正国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钟小艾握着已经传来忙音的听筒,愣了两秒钟。她父亲平时很少用这种语气给她打电话,除非是出了什么需要当面沟通的重要事情。她放下听筒,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她一边下楼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她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侯亮平又在汉东闯祸了?上次林景聪的事刚过去没多久,钟家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把关系缓和下来,要是侯亮平又在那边捅了什么娄子,钟正国怕不是要气炸了。
电话接通了,钟小艾的语气带着一层掩饰不住的急切和质问:“亮平,你又怎么了?又干什么蠢事了?”
电话那头的侯亮平明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头雾水。他沉默了一瞬,声音带着一种“我冤枉”的委屈和困惑:“我怎么了?我什么都没干啊!你怎么了?一上来就问我这个?”
钟小艾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带着一丝审慎的怀疑:“你真没有?”
“真没有!我发誓,我今天手头什么都没干,汉东这边什么事都没有。”侯亮平的语气带着一种“你怎么每次都觉得是我惹事”的无奈和微微的恼火。
钟小艾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脚步也慢了一些,一边走一边想,如果不是侯亮平出事,那难道是田国富又出了什么问题?毕竟张黎的事刚过去没多久,钟家费了那么大劲才把田国富稳住,要是他那边又出了什么状况,钟正国确实需要她过去商量。
“那田国富呢?”钟小艾换了一个方向追问,“他那边出什么事了没有?”
侯亮平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快速搜索最近听到的消息,然后说:“没听说田国富那边出什么事啊……不过——”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倒是听说高育良前两天去了一趟陈岩石那里,好像是训斥了陈岩石一顿,说他退而不休、违规干预地方事务之类的。”
“陈岩石你知道吧?就是陈海的父亲。不过这应该不算什么大事吧?一个退休老干部被训两句,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钟小艾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陈岩石?高育良去训斥一个退休老干部?这听起来确实不像是什么需要钟正国亲自叫她过去的大事。她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圈,难道不是汉东那边出事了?那是别的方面出了问题?
她忽然有些尴尬地意识到,自己刚才一接到父亲的电话就条件反射地认为是侯亮平出了事,立刻打电话去质问。这种下意识的反应,如果让侯亮平感觉到了,他心里怕是会不舒服。
她的语气微微放软了一些:“……没事就好。那你好好工作,别出什么岔子。我先挂了。”
侯亮平在那头应了一声:“好,你忙你的。”随后电话便挂断了。
钟小艾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朝停车场走去。她心里虽然还有些疑惑,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
而远在汉东的侯亮平,挂断电话之后却久久没有放下手机。他坐在车里,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熄灭的通话界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翻涌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和恼火。
钟小艾来电话,肯定是钟正国那边找她了!
凭什么?凭什么钟正国一找钟小艾,钟小艾的第一反应就是“侯亮平又闯祸了”?
凭什么每次出问题,背锅的都是他侯亮平?他到底是钟小艾的丈夫,还是她养的一条随时会被拎出来问责的狗?
侯亮平越想越气,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泛白。他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钟小艾从来就没信任过他,从来就没觉得他能独立成事。在她眼里,他侯亮平就是一个随时会惹事、随时需要她来擦屁股的累赘。
可实际上呢?他侯亮平在汉东干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钟家?丁义珍的事,他是冲在最前面的;欧阳菁的事,他是冒着自己被处分风险去查的;现在陈清泉的事,他一个人单干,连钟家都没告诉,就想凭自己的本事拿下一份功劳。
他做得还不够多吗?他还要怎么做才能让钟家的人真正看得起他?
而且今天这个事,钟小艾连情况都没搞清楚就跑来质问他。
凭什么就认定是他出了问题?凭什么就不能是钟家的哪个纨绔子弟又惹了事,钟正国找钟小艾去擦屁股?
钟家那帮年轻子弟,仗着钟老爷子的余荫和钟正国的面子,在京城里横行霸道、惹是生非,哪一次出事不是钟小艾或者钟正国亲自出面摆平的?凭什么他侯亮平出了事就是“又闯祸了”,钟家那些姓钟的出了事就是“家里的事”?
他奶奶的。侯亮平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总有一天,等他侯亮平升了职、进了部、站到了更高的位置上,他一定要把这么多年受的委屈全部报复回来。
他要让钟小艾跪下来唱征服,让她知道她这些年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的丈夫,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他要让钟家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全都闭嘴,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废物。
侯亮平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扔,靠在座椅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盯着前方挡风玻璃外那条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白的街道,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压得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锐利,那是一种不甘的、带着恨意的东西,在他眼底深处慢慢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