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长明盛世 > 第四十八章 童试第一关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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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那日从文昌会回来后,陈砚之拒绝了兄长带自己与生员同窗们的见面。

    无论孙监生的和缓、蒋秀才的热络、周秀才的酸刺,都是看陈颂之的面子。

    没有兄长,他们对自己理也不会理。

    所以陈砚之选择了放弃,圈子你强融没用。

    圈子就是有自动有筛人的作用,就算你勉强跻身其中,也会让你感到自卑,感到自惭形秽的。

    大明的圈子,就是以功名划分。

    秀才算是入门槛,然后是举人,进士。

    哪怕日后做官也是,就算进士之中,还有圈子。

    庶常和非庶常一个圈子,庶常中通过朝考或三鼎甲又是一个圈子,三年后庶常又分散馆和留馆的。

    哪里都有圈子,哪里都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现在的陈砚之,在真正融合了原主的记忆后。

    现在他也真正体会到原主对家庭复杂的感情。

    “只有你读书出息了,娘才能不吃冷饭。”

    “只有你读书出息了,我才是你娘。”

    “只有你读书出息了,你娘在人堆里才算老几。”

    “你爹才算老几,你兄弟姐妹才算老几。”

    “只要你读书出息了,你娘的牌位就能进宗祠。”

    孩童时的记忆,就是努力读书读书,用功再用功,换来的是师长的羞辱,父亲的失望,下人的轻视,

    最后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里,被赶出家门,决绝地说出了那句‘不功成名就绝不回家’的话。

    市井繁华三千丈,但他在家温书足不出户。

    旁人各种情绪和眼光,人情冷暖的变化,外周市场的嘈杂,上一世他总是把这一切当作自己前进的资粮。

    觉得无论是圈子,还是阶层天花板,都会因自己的前进,自动敞开大门或被直接打破。

    陈砚之而今又有了一种新追求。

    看过了山巅的景色后,更喜欢上山时负重前行的感觉,那是一种一面努力向上,又一面与自己和解的过程。

    陈砚之吹熄了灯火,打开了半扇窗户,窗外的河街上船从上游驶来,搬夫们正借着火把的光亮连夜卸货。

    远处是滔滔的闽水,无数渔火如繁星般围绕着江洲静静停泊。

    吹着江风,陈砚之重新躺在床上,因临近县试保长和木帮也不来打搅了。

    陈千告诉陈砚之,每当他出入时,都会有个人蹲坐在巷口,不怀好意地看着屋子出入。

    陈千去街坊打听过,这人叫李癞子,乃越岭一霸。

    越岭家里有孩童哭闹,旁人都叫他去家中一坐,孩童立即听话。此人对陈砚之的屋子颇为不喜,言挡住了他家风水,数度放话要烧去。

    陈砚之对陈千道:“考前我住炌叔吏舍,你守家。”

    这不是怕,是不值当。考试前夜,他不能把心神耗在一个泼皮身上。

    ……

    县试,童子试第一关。

    童子试一共三关。

    儒童必须由县而府,录送学院,取自三升之意。

    而乡试,会试,殿试也正好是三升。

    官场上一日三迁,连升三级,也是佳话。

    数日前,陈砚之赴县署礼房报名,当堂填写姓名、年貌、三代履历,并由兄长所指定的茅秀才保结。此外还要与本县同考五人互结。

    结保的内容,就是本县人士,同时非优倡皂隶之子孙,本身无刑伤过犯,又无父母之丧。

    万一有一个儒童出了问题,其他几个儒童都要受牵连,所以必须知根知底,一般都是一个社学或私塾里安排,谁也不愿和不认识的儒童作保,否则会被牵连。

    江国采,陆文名二人早就与社学里其他三名同窗互结,将陈砚之、徐明二人排斥在外。

    徐明闻说此事后骂道,鸡巴大的社学,也搞这一套。

    贺仲焘讽刺道,搞小圈子,确实也是陆文名所擅长的,你第一天才知道么?

    所以贺仲焘拉着徐明、陈砚之,至于另外二人,邱夫子便荐了方山社学的两名儒童一并具结。

    陈砚之第一次抵达怀安县衙,却见屋舍简陋了些许,应是比不上侯官,闽县两座县衙。

    胥吏衙役们一个个趾高气扬的,对这些人爱理不睬的。

    陈砚之看到了一名穿着朴素的考生上去问了句话,反遭了一个白眼。

    但凡与公家打过交道的都知道,什么是脸难看,门难进,话难听,陈砚之便如其他士子一般排队等着入内。

    陈砚之正在寒风中排队,突然见到陈炌出门望了一眼,旋即入内。

    片刻出来一名胥吏看了陈砚之一眼道:“你随我进来。”

    陈砚之随着对方经过县衙八字门,穿过几个回廊到了一间屋内,这里已候着数人,对方道:“你在此先坐着。”

    “有茶自取了喝。”

    陈砚之坐下同对面的人点点头,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一笑。

    一壶茶正放在炉子上烧着。

    片刻这些人被领走了,陈砚之喝了口热茶后,又坐了一会,方才领他的胥吏来了,当即道:“随我来!”

    这次陈砚之被领到了县衙礼房,却见陈炌已坐在礼房,同其他几位胥吏聊天。

    陈砚之入内后,陈炌也不在乎别人目光,行来问道:“东西都带了吗?”

    陈砚之点点头,片刻后礼房里几个胥吏态度顿时就不一样了。

    无论是报名流程,还是问话态度,都客气了许多。

    陈砚之填写好履历,完成报名程序了,将样貌特征填下,其他都还好。待问到年岁时,礼房的胥吏着重看了陈砚之几眼。

    “你真才十二岁?”

    陈砚之点点头,对方看了陈炌一眼。陈炌笑道:“这般还不好,天下哪有十二岁的枪替之人。”

    对方笑道:“也有道理。”

    最后陈砚之写上其他四名具结互保的儒童名字,这本是要当场让五名儒童相互确认的,但不知为何都简化了。

    怀安县有个别的县没有的程序,那就是审音。

    就是县衙礼房的官吏会问你几句话,听听你是不是本地口音。

    为什么?

    因为怀安县人口少,所以县试难度不是太大,所以常有别县人冒籍参加县试。

    因为县试日期是统一的,几乎明朝所有县都是在二月考试。

    福州府的考棚狭小,所以同府不同县县试考试的日子不一。

    为了防止其他县的考生骑考重考,就要进行审音。

    需知福州十县虽都说方言,但除了附郭三县外,各县的方言都有区别。

    据说老吏可以听得出。

    陈砚之审音时,看得出老吏有些皱眉头。

    也是没办法,陈砚之毕竟还是有些普通话功底,所以本地话说得不像,大约类似于胡建说成了福建,于是惹人怀疑。

    说了好几遍,陈砚之有些不耐烦,说话说得标准,又不是我的错。

    这就像把“霍尔莫斯”译成“福尔摩斯”的锅甩在福州人头上一样冤枉。

    老吏最后讲得不耐烦,还是让陈砚之通过。

    不过陈砚之看得出,大体上也只是走个形式。

    审音过后,便交纳卷价。

    一份卷子是五分银,除了考生的卷子,事实上考场书吏的伙食杂费都在其中。

    五分银换算一下就是八九百块,简直黑到没边。

    据陈砚之所知,县里一般会招专门的卷户,承印卷子。

    卷户所印的卷子都是粗劣不堪,中间的差价都被充作公费。

    此外还有一两多廪生作保规费,这都是在考生头上吸血啊。尽管如此,还有这么多人赴考。

    交纳卷费后,官吏方才给陈砚之具结。

    具结就是考票。

    上书福州府怀安县五芝乡里长徐拯为科考事考生陈砚之具结。

    陈砚之为该乡文童,曾祖陈永,祖陈逊,父陈行台,业师邱和,邻里陈松,互结文童……

    具结旁有一行小字:此票由本童至廪保处过押后,仍由该童收存,临点领卷时备查;无此票者,不得领卷,毋得自误。

    然后就是看了考期……二月十首场,十三日出图,二月十五日初覆,十六日性理《孝经》,十八日出图。

    陈砚之步出后,看到县衙前还有茫茫多的士子们在寒风中排队等候报名,等候领取具结。

    其中正有陆文名和江国采二人鹄立其中。

    与他们打了个照面后,陈砚之装作没有看见快步离去。

    ……

    县试乃大明朝规模最大的考试,一月内几十万童生都要赴考。

    也是府里县里头等大事。

    按道理同郭县要同一日考试,以防止骑考重考。

    但因府试与闽县、侯官、怀安三县的县试共用一个考棚,所以改为隔日进行,一县一场。

    三县县试都挤在一个考棚里。

    当然这还算好的,是附郭县待遇,其他县则都是在县衙里考。

    原本是这般,哪知到了考前数日突然县衙颁下公告,说府里鉴于怀安县考生人数较少,与闽和侯官两县士子同挤在一个考棚里考试非常不便,所以被取消考棚使用资格,改在怀安县衙里考试。

    此事一出考生一片哗然。

    这临考前突然搞这么一出,大约是县令不知又是哪里得罪了知府。

    也有人说是侯官廪生不肯具结,本是要以集体罢考论处,但后来有大人物出面说项有所转圜。侯官县又重新考了,而且这次县试报考人数很多,所以挤掉了怀安县使用考棚的资格。

    不论怎么说,怀安县士子要在县衙里考。

    这意味着,考生考试还要自带桌椅啊。

    县衙就那么大点地方,不仅没有好座位,而且桌椅也难以供所有考生使用。

    当然考生也可以不带椅子。但听说县里也给安排,只是位置就很差,自备的长凳短椅那种坐得非常不舒服。

    想想考试时,考生们还要自带桌案,顿时怨声一片。

    陈砚之也只拿此事当作笑话来看。

    到了考试前一晚,陈砚之就住到了陈炌家里。

    陈炌吏舍就在县衙边上。

    除了书袋,他还提了只酱鸭,他记得陈炌喜欢吃这个。

    陈炌的妻子给陈砚之烧了顿丰富的饭食,其中一大锅老酒炖跳跳鱼。

    陈炌妻子又给陈砚之递来用线穿起来的三个桂圆,笑道。

    “连中三元,讨个吉利!”

    陈砚之笑道:“多谢婶婶。”

    陈炌一面笑着喝着茶一面看着陈砚之道:“明日县试有无把握?”

    陈砚之道:“还成。”

    陈炌笑了笑,挥了挥手让婆娘先离开。

    陈炌低声道:“我可以帮你弄到明日的卷子,不过要三十两银子,你愿不愿?”

    陈砚之一哂道:“卷子这般泄露出去,不怕朝廷日后过问起来。”

    “取得怕不是真才实学。”

    “这钱怕是白花。”

    陈炌道:“县试就是这般。但府试会规整些,这么多年了都是这么弄。”

    “当然你要有真才实学,也不会埋没了你的。”

    “你自己看看。”

    陈砚之笑道:“我要中,就是不心虚地中。”

    “卷子罢了,我听说座位上可以关照关照!”

    陈炌奇道:“你要与同窗坐在一处么?”

    陈砚之笑道:“我乃社学第一,到时候谁抄谁的。不过寻个遮风挡雨之处罢了。”

    看着充满自信和底气的陈砚之……陈炌笑道:“早与你安排了,到时你报我名字。”

    陈砚之吃罢,便躺了歇息。

    虽说明日县试,但成竹在胸的陈砚之丝毫没有紧张局促之感。

    此刻他闭上眼睛,轻轻哼道:“四楞(丝纶阁下静文章,钟鼓楼中刻漏长……)”

    陈炌走来问道:“你不再读读书么?”

    陈砚之闭目摇头道:“我考前素来不读。”

    陈炌心道,这孩子倒有静气。

    到了次日一大早,陈砚之吃了碗白粥配巴浪鱼即启程了。

    陈砚之自己提着书袋,陈炌命他儿子给他扛桌椅,一并往考场行去。

    星月在天,到了县衙门前,但见考生乱哄哄的,大半人都是家人或雇人给扛着桌椅。

    还有不少帮闲一般的人,争着给考生作扛桌椅或者租借桌椅的生意,不过都收费颇贵。

    怀安县此番考生差不多一百六十人。

    对于一个不到万人的小县来说,这个比例很高了,但人数不多,水平却很高。有些考生还是已经通过府试的童生,但对之前的名次不满意,又回过头来再考一次县试府试。

    不少人都是半夜就到了,有传言说县衙颇狭小,若后来的怕不够坐会被请出去。

    寒风中八字墙的火把下,考生们都怀着憧憬地目光看着县衙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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