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即林含雇了一辆马车,与陈砚之一并入城。
马车经过横山铺,抵至茶亭。
北宋时这里还是一片汪洋,从省城南门沙合门出有三里多的水路方到南台岛,天圣年间知福州的太守章频为了方便往来,在南台段临津馆,同时在馆西南建了一座合沙亭。
之所以叫合沙亭,出自民谣‘南台沙合,河口路通,先出状元,后出相公’。
章频作此亭,不知是否有点想自己作宰相的意思。
亭成仅过十年,章频的族侄章得象于宝元时拜相,成为有史载的闽人第一位宰相。
再之后,章频族侄孙章惇也作了宰相。
而章频的孙子章楶,官至同知枢密院事。
昔日沙合门之处,而后因有僧人在此处建亭,并免费施茶给南来北往的客人,改名为茶亭。
五百年沧海桑田。
昔日城南的汪洋大海,而今早成了平地,化作了农田街市。
横山上是省城观火瞭望之所,山下则是大片大片的农田。
茶亭是省城南门外繁华之地,上任官员、赶考学子、驿递人员及过往行人络绎不绝。
沿途绿树成荫,茶馆茶肆林立。
不少行人便在茶馆茶肆歇脚,吃茶。
一路行来,听着沿街飘来锣、钹响动的十番之乐,别有一方乡土韵味。
陈砚之顿生悠闲懒散之感,直想躺在竹椅上睡上一觉。
期间最大一间茶坊,直接建在河上,里面足足有上百个茶座。
陈砚之望去,里面许多作海民打扮入城的茶客一面吃茶,一面嚼着槟榔,大谈着旅途之事。
在外头不断传来倭害的省城之地,这日子过得还是相当太平的。
过了茶亭便是省城南门了。
养正书院在乌石山与九仙山之间,乌石山属侯官县,也是县治所在。
而九仙山属闽县,就是陈诚之中状元时读书处
两山各有一塔,民间分别名之乌塔,白塔,东西而立,各建有五六百年之历史。
入南门后,便见到两山两塔东西对立的景象,而顺着大道往前走,便是兄长陈颂之所在的府学,而养正书院就在府学旁不远。
养正书院改寺庙而成。
陈砚之到了书院门口仿佛如闹市一般,左右还有童子朗读的声音。
林含与陈砚之道:“书院左右是小学,教授童子,当年聂师叔建书院时,正好天子下旨天下郡县建小学以养蒙,故在书院两边建了小学。当时选了俊秀童子百余人教导!”
陈砚之笑道:“难怪。”
而中央书院建有祠堂,祭祀的是杨时。陈砚之入内先郑重一拜。
陈砚之走过书堂,问道:“怎还教簿记、尺牍、算学的?”
林含道:“书院里许多都是商贾子弟,除了儒家经籍外,也要教授这些。”
陈砚之讶道:“商贾子弟如何就学呢?”
“晨起至书院读书,午后便随父兄回去学看账簿、写货单,晚间再回书院听先生讲评这般。”
陈砚之闻言瞬间明白了什么。
林含怕陈砚之看轻,立即道:“书院有八十多间舍,还有尊经阁和射圃,另设习礼、书算、听乐三厅。前进为讲堂,后进为斋舍。若陈兄在书院就学,可以住在斋舍里。”
“此外我们王学主要是以修明身心之学为要,并不拘泥于句读章句之学。”
陈砚之笑道:“甚好。”
之后陈砚之入了书院等候山长的接见。
林含则去禀告了山长。
他坐在偏室内,心底沉吟,想起早上见到那五根血淋淋的手指,他不知木帮到底是在示威,还是给自己面子。
而今身在书院里听着朗朗读书声,他心下定了不少。
比起越岭龙蛇混杂,还是书院令他有安全感。
他明白,这浙船商会不仅是邀他前去,而是一定要去。
眼下自己还是要尽力找到托庇,要多交朋友,多扩大自己的人际关系和人脉网络。
上一世,陈砚之有个习惯,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认识一群人,然后从一群人中筛选出一两个来结交。
片刻后,林含引着一位老者来了。
看来山长并没有让他久等。
对方笑着道:“小友,老夫便是书院山长张概。”
陈砚之道:“学生陈砚之见过山长!”
陈砚之记得张概,他从买来的《搢绅》中看到对方履历,记得是弘治十一年举人,曾任过会稽教谕。
嘉靖七年,王阳明病逝后归乡安葬,路过杭州府时,王学门人数千前往哭祭,其中就有时任会稽教谕的张概。
嘉靖八年时,聂豹将养正书院建成后,便让正好致仕的张概回书院担任山长。
老者细细打量着陈砚之,然后道:“好!好!好!”
“好一个少年俊才!难怪吴子华对你一见如故。”
“可惜无人识之璞玉,尚未曾雕琢。”
陈砚之道:“山长谬赞了,学生愧不敢当。”
老者点点头道:“坐吧!”
陈砚之等张概坐下后,自己再行入座。
老者道:“我们这养正书院身在闹市之中,左右还有小学,弟子也多来自商贾之家,甚至半工半读。”
陈砚之道:“学生以往听说‘书院必在深山’,而今觉得也不尽然。”
“身在市井,读书日用也可俱是一体,相互体会。”
张概闻言笑道:“说得好。”
“好了,老夫也不绕弯子,此番是邀请小友入我养正书院就学。”
“我养正书院传阳明心学,乃嘉靖七年福建巡按聂双江(聂豹)所办,聂双江是阳明先生私淑弟子。”
私淑弟子指未曾受对方真正言传身教,却敬仰其学术并以继承者自居的人。
比如孟子也自称是孔子的私淑弟子,这词用法就是从他这来的。
陈砚之还知道,聂豹还是现任延平推官徐阶的老师。当时聂豹任华亭知县,徐阶是秀才。聂豹很赏识徐阶,向他传授过王学学说。
张概道:“我看过小友的县试时文很是赏识,若小友入我书院,束脩学杂之费全免如何?”
一旁站立伺候的林含听了一惊,山长不是说要考校陈砚之一番吗?
怎么连考校都省了,直接招他入学。
陈砚之恭恭敬敬地起身问道:“山长不考校学生一番吗?”
张概笑着道:“见到小友前,确实想要考证一番。老夫不信十二岁的孩童能写出这般的文章来。”
“正所谓饭未熟,不可揭;蛋未成,不可啄。”
“但见到小友这一刻,老夫却觉得再行考校之事,那就显得老夫不知规矩了。”
林含闻言对陈砚之露出刮目相看的神色。
陈砚之心想,这还有什么话说,虽说养正书院远不如从全府乃至全省招收精英的四大书院,但却是省城众多书院中唯一向他招揽的。
现在社学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回去了,以后读书要有个着落。
陈砚之道:“山长厚爱,学生愿拜在门下。”
“不过学生名籍尚在社学,府试未毕,不敢遽改。”
“可否先受业,再改名籍。学生愿全额交纳束脩,待府试后再入名籍。”
名籍就是县试时提写那些,你的老师是谁,如果骤然添加或更改,程序上肯定多了不少麻烦。
林含有些担心,却见张概大度地道:“好,好。老夫一切依你。”
“闽中不比浙江、江西、南直隶,风气保守,大多数读书人相对务实,不重商业,故对守朱与融王之间还有迟疑。”
“日后阳明先生之学能不能在闽立足,尚不可知。但今日能得你这般人物,他日光大吾学,不在话下!”
陈砚之道:“学生定当不负山长所望。”
接着张概对陈砚之讲了规矩。
“书院规矩不多,每月朔望行四拜礼,初二、十六会讲,初三、十八课文……上午读书,下午自便,晚上听讲评。”
“你既要准备府试,可不按着这些规矩入斋。府试之后,无论中式,皆归于正常。”
“你每日写两篇时文到老夫这来,给你批改。林含,你带着砚之去德业斋!”
陈砚之闻言大喜。
当即陈砚之跟着林含一并离开。
这算是成为养正书院的弟子,他觉得脚底下踩到了实处,背后还是要有靠山,心底才稍稍踏实。
“山长今日真是痛快,平日见新生都要考校一番,看来是真赏识你。”
“日后或许书院都要倚重你了。”
接着林含向陈砚之介绍,原来书院有六十多人,现在只有五十几人。
这五十几人分作两斋,一斋为德业斋,一斋为举业斋。
陈砚之问道:“为什么叫这两个名字呢?”
“是德业斋专门修德业,举业斋专门修举业吗?”
林含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这是另一位比肩阳明先生的大宗匠甘泉先生,所提出二业合一之论,他主张不要将举业、德业视为两段事干,举业是德业的外发,德业是举业的本体。”
“所以书院两个书斋,各起了这个名字,让众人不要忘了此处的根本。”
陈砚之点点头道:“原来是这个道理。”
“省城大多书院都将学生按照功名分作儒童斋、童生斋、生员斋,但咱们书院不这么办。山长说过大家都是同窗,没有分别。”
“书院内不以举业而分高低上下。”
陈砚之从社学来,对于三馆二馆一馆的制度很了然。
没错,将书院弟子分为儒童,童生,生员各一斋确实有些有些残酷,但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搞呢。
三令五申,学校不许分重点班普通班,可最后……
林含带着陈砚之至德业斋,先带他见过一人。
“这位是周金师兄!本斋的学正。”
“这位是砚之师弟,今日方入书院,府试之后再行入斋。”
对方傲慢地点点头心道,十二岁的娃娃也来占斋舍,书院真越发像小学了。
离开后,林含低声对陈砚之道:“学正颇有权势,全斋都要逢迎。若他不喜你,你在书院便呆不下了。”
“但不难应付,每日带些吃食或纸张给他便是。”
陈砚之则心道,若可以在书院的斋舍住下,便可以将越岭的宅子租出去。
他道:“好,我不得罪他便是。”
林含带着陈砚之从德业斋离开,看到射圃上有弟子正在射箭。
陈砚之知道省城各大书院都将射圃取消了,但养正书院还是按古礼保持着,看来是要将素质教育坚持到底了。
陈砚之看此人连射连中,不由拍掌叫好!
对方却看了陈砚之一眼,没作理会继续射箭。
陈砚之道:“此人箭术很好啊!”
林含道:“这人是举业斋的,是个武举,借住书院准备今年的武举乡试!”
书院收人真广泛,但毕竟成立时间才五年,而且又在风气保守的闽中……陈砚之道:“原来如此。”
“不过他平日却看不上我们书院子弟,经常往道南书院请教赵本学,易经上的道理,说是要易经融入到武学兵法之中。”
“同窗们听说了此事,都是笑他。”
陈砚之听了笑道:“看来胸怀大志,不知叫什么?”
林含道:“姓俞,叫什么忘了?”
“俞?”陈砚之不由讶异。
“是了,字志辅,名字名字好像叫大猷。”
“俞大猷?”陈砚之问道。
“没错,没错,就叫这个名字。”林含笑着道,“是个目中无人的武夫,咱们不必理会他。”
“明日去下北馆,我陪着你去。”
陈砚之道:“林兄,真是讲义气。”
林含笑道:“眼下咱们都是同门了,还与我客气什么。”
“再说在浙绍商帮那边,我也打过交道。”
“他们还常常请山长过去给子弟讲课,与咱们书院关系不错。”
陈砚之心道,果真王学在浙江有莫大影响力。
自己可以借助王学影响力,与王学门人交好,但还是不易牵扯得太深。
不要贸然卷入意识形态之争中,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不是张概所言闽人风气保守,而是务实。
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一阵高喝。
陈砚之转过头,但见俞大猷又射中三箭。
林含道:“这人只是山长器重他,大家都不理睬,任他在书院吃住自由罢了。”
陈砚之闻言笑了笑道:“书院网罗的人才可真不少。”
林含诧异道:“云举,你也以为他是个人才么?”
陈砚之闻言笑了笑道:“山长一贯慧眼识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