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西厢房的灯还亮着。
苏瑶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收养登记表。原名一栏被黑墨涂去，复印纹路粗糙，指腹摸上去，仍能感到纸面的起伏。
她走到窗边，正房书房也亮着灯，窗帘遮住了里面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
罗大友发来消息，血样已经加急，明晚出结果。
苏瑶把手机扣在桌上，视线落到保温箱。
二十三年前的冬天，一个右腿受伤的女人把她送到福利院，纸箱里放着她，血样，还有一张纸条。
活着就好。
她按住箱盖，转身出了门。
秦晔正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睡不着？”
“嗯。”
他把水放到石桌上。
“先喝水。”
苏瑶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水温正好。
秦晔靠在廊柱边，看着鱼池。月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
“结果出来后，你想去看那三具女尸？”
苏瑶握住杯沿。
“如果她在里面，我想去。”
“我陪你。”
秦晔说完便转开视线，像是在交代一件工作。
苏瑶看着他。
“苏城为什么把我的名字涂掉？”
“为了让你活下来。”
她指尖在杯壁上缓慢摩挲。
“那我妈呢？”
“基地出事后，所有痕迹都被清理了。她把你送进福利院，留下血样，是想让你从名单里消失。”
“你觉得她还活着？”
“十四具无名尸里，有三名女性。”
风吹过槐树，叶片擦过屋檐。
苏瑶低下头，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月牙。
秦晔起身。
“回去睡。”
走出两步，她叫住他。
“秦晔。”
他回头。
“如果结果证明她已经死了，我能去见她吗？”
“能。”
秦晔回了正房。
十分钟后，书房的灯灭了。
苏瑶坐在石凳上，杯里的水已经凉透。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听见瞳瞳卧室的门被推开。
小姑娘光着脚跑出来，头发乱成一团。看见苏瑶后，她立刻扑进怀里。
“姐姐。”
“怎么醒了？”
“梦见你不见了。”
瞳瞳抱住她的腰。
“我在这里。”
“那你别走。”
“不走。”
瞳瞳把耳朵贴在她胸口。
“姐姐，你心跳又乱了。”
“我们没有吵架。”
“我知道。”瞳瞳抬头，“可你们今天都不看对方。”
苏瑶摸了摸她的头。
“只是有点累。”
瞳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跑回卧室。片刻后，她抱着枕头和小毯子回来，把枕头扔到地上。
“我陪你睡。”
“地上凉。”
“我不怕。”
她躺下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姐姐快来。”
正房的门再次打开。
秦晔站在门口。
“瞳瞳，回屋。”
“不要，我要陪姐姐。”
秦晔走过去，将她从地上抱起来。
“夜里凉，明天会生病。”
瞳瞳被夹在他臂弯里，还伸手去够苏瑶。
“姐姐，你别走。”
“我不走。”
“那你也回屋睡。”
苏瑶点头。
瞳瞳这才安静下来。
秦晔把她送回卧室，没过多久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披到苏瑶肩上。
“夜里冷。”
他说完便回了正房。
苏瑶攥住衣襟，布料上还留着他的体温。她回到西厢房，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躺下后仍盯着那份登记表。
黑色墨迹，福利院旧照，还有保温箱里的血样，在脑海里反复交错。
手机再次震动。
罗大友说，苏铮的火车十点四十到站，他下车后直接回了省厅宿舍。
苏瑶扣下手机，翻身闭眼。
窗外传来关窗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终于睡着了。
早上六点，瞳瞳又跑到了西厢房门口。
苏瑶还在睡，被子盖到下巴，头发散在枕边。瞳瞳推门进去，钻进她的被窝。
“姐姐早。”
苏瑶睁开眼。
“几点了？”
“六点。”
瞳瞳缩进她怀里，吸了吸鼻子。
“姐姐身上好香，和那个血一样。”
苏瑶的手停在她头顶。
“你知道那是谁的血？”
“不知道。”
瞳瞳抬起脸。
“姐姐想见妈妈吗？”
“想。”
“那她一定会来找你。”
瞳瞳说得认真。
“爹爹说，想见的人总会再见。”
苏瑶看着她。
“他还说过什么？”
瞳瞳想了想。
“他说，有些人走了，也没有真的离开。”
苏瑶将她抱紧。
门外传来脚步声，秦晔站在门口。
“瞳瞳，出来洗脸。”
“我不要。”
“我进去抓你。”
瞳瞳立刻爬出被窝，光着脚跑了出去。
秦晔看了苏瑶一眼。
“七点吃饭。”
“知道。”
他转身离开，经过瞳瞳卧室时，发现她正趴在床边找鞋。
“又在床底？”
“那里有蜘蛛。”
秦晔蹲下，从床底捞出拖鞋，挑掉蛛网，放到她面前。
“自己穿。”
瞳瞳踩进鞋里，追着他出来。
“爹爹，姐姐昨晚哭了吗？”
秦晔脚步停住。
“没有。”
“她眼睛肿了。”
瞳瞳拽住他的裤腿。
“我闻得出来，哭过的人味道会变。”
秦晔蹲下看她。
“还能闻出什么？”
“李爷爷偷吃了太爷爷的点心，太爷爷生气了，你昨晚没睡，姐姐也很难过。”
她仰头问。
“我能帮她吗？”
“能。”
“怎么帮？”
秦晔站起身。
“陪着她。”
瞳瞳点点头，跑去洗脸。
七点整，早饭摆上桌。
小米粥，煎蛋和肉包。
瞳瞳盯着苏瑶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煎蛋夹进她碗里。
“姐姐多吃。”
“你吃。”
苏瑶把蛋夹回去，瞳瞳又夹了回来。
两人推了几次，秦晔伸筷子把煎蛋夹进自己碗里，一口吃掉。
瞳瞳瞪着他。
“爹爹抢我的蛋！”
“你不要的。”
“我给姐姐的！”
“她也不要。”
瞳瞳气得低头扒饭，苏瑶唇角动了动。
老爷子放下茶杯。
“三少，血样今晚能出结果？”
“能。”
吃完早饭，瞳瞳跑去鱼池边，苏瑶收拾碗筷，秦晔站在廊下看她。
“今天别出门。”
“为什么？”
“结果出来前，留在家里。”
苏瑶将碗放下。
“知道了。”
秦晔回到书房，手机屏幕随即亮起。
罗大友发来消息，苏铮早上七点离开省厅宿舍，去向不明。
秦晔盯着那行字，拨通电话。
“查他手机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