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是被冻醒的。
这一觉睡得太沉,连梦都没再做。等它睁开眼时,藤椅底下的水泥地已经凉透了,寒气顺着爪子缝往上钻,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得它关节生疼。它试着动了动后腿,那股熟悉的刺痛感又来了,从膝盖一直窜到脊椎,它忍不住“呜”了一声,把脑袋往老李的拖鞋里埋得更深了些。
拖鞋里的脚汗味淡了不少,混着一股潮气。阿黄不甘心,又使劲嗅了嗅,仿佛要把那点残存的气息都吸进肺里。它记得很清楚,老李的脚有老寒腿,每到冬天就冰凉,晚上睡觉前,他会把脚伸进它的窝里,它就用肚子给他暖着,他笑骂“你个傻狗,倒会享福”,手却轻轻挠着它的耳后。那时候它的窝在藤椅右边,旧木箱里铺着两层旧毛衣,软乎乎的,老李的脚搭在上面,像两块温热的石头,压得它舒服得直打呼噜。
现在,石头没了,窝也冷了。
阿黄从拖鞋上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扣了个漏了底的灰锅,雪花正从那锅底飘下来,一片挨着一片,无声无息的。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大,但密。它看着雪花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得刺眼。它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天,老李裹着那件旧棉袄,戴着雷锋帽,牵着它去护城河散步。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大的,一串小的,老李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咳嗽,它就蹲在旁边等,用爪子扒拉雪玩,等他咳完了,吐出一口痰,说“走”,它就摇着尾巴跟上。
那时候它觉得,雪是好玩的,凉丝丝的,咬在嘴里像冰糖。可现在它觉得雪是冷的,冷得让它想缩成一团,冷得让它想起老李被抬走那天,担架外面盖着的白床单,也是这么白,这么冷。
它从藤椅底下钻出来,动作迟缓得像只老乌龟。后腿的刺痛让它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它走到水盆边,低头舔了一口。水凉得扎舌头,它皱了皱眉,只舔了两口就放弃了。食盆里的狗粮它看都没看,径直走向门口。那里挂着老李的中山装,袖口磨出的毛边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阿黄用鼻子顶了顶衣兜,还是什么都没有。它不死心,又绕着外套转了一圈,把整个脑袋都埋进衣摆里,使劲嗅着。烟草味还在,只是淡得像隔了一层纱,它着急地用爪子扒拉衣摆,指甲勾住了线头,扯出一根长长的棉线,它也没察觉。
“阿黄?”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阿黄浑身一震,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尾巴不受控制地摇起来——是老李!是老李回来了!它扑到门边,用前爪扒着门板,指甲在绿漆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咽:“汪!汪!”
“阿黄,是我,张婶。”门外的声音带着歉意,“你饿了吧?婶子给你送吃的来了。”
阿黄的尾巴僵在半空,然后慢慢耷拉下来。不是老李。它后退了两步,重新趴回藤椅底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门缝。它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哒”一声,门开了,一股冷风夹着雪花灌进来,吹得藤椅上的旧报纸哗哗响。
张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热气从盆里冒出来,带着肉香。她看见阿黄,叹了口气:“哎,你这狗,又瘦了。”她弯下腰,把搪瓷盆放在食盆旁边,里面是热腾腾的肉汤泡饭,还卧着两块带肉的骨头。“快吃吧,趁热。”
阿黄没动。它盯着张婶,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不是威胁,是戒备。它记得张婶,老李在的时候,她常来串门,每次都带点好吃的,老李会笑着接过来,说“又破费了”,然后分给它一半。可现在老李不在,它不认识这个女人,也不想吃她带来的东西。它只想等老李回来,等他端着那碗加了猪肝的粥,喊它“阿黄,吃饭了”。
张婶似乎明白了它的心思,蹲下来,伸出手想摸它的头:“阿黄,老李他……回不来了。你就跟着婶子吧,婶子不会亏待你的。”
“回不来了”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阿黄的耳朵里。它猛地往后缩了缩,躲开张婶的手,喉咙里的呼噜声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它不懂“回不来了”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张婶想把它带走。它不能走。它走了,老李回来找不到它怎么办?老李说过“很快回来”,它信他,就像信冬天会下雪,春天会开柳絮一样。
张婶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阿黄警惕的眼神,眼圈红了:“你这傻狗,咋就这么犟呢……”她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屋子,藤椅、五斗橱、墙上的挂钟,一切都和老李在时一样,只是少了那个人,就少了所有的生气。“老李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他说,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帮忙照顾你……”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阿黄却一句也没听进去。它的注意力被五斗橱上的东西吸引了——那张照片。玻璃框里的女人还是笑得那么温柔,可照片旁边,多了个东西。那是个小小的陶瓷狗,土黄色的,歪着脑袋,和阿黄很像。阿黄记得这个陶瓷狗,是老李去年在庙会上给它买的。当时它盯着摊上的陶瓷狗看了半天,老李就掏出两块钱,买下来,说“你个傻狗,还挺自恋”,然后把它放在五斗橱上,和秀兰的照片并排摆着。
阿黄站起来,慢慢挪到五斗橱边,后腿的刺痛让它走得歪歪扭扭。它抬起前爪,搭在橱沿上,伸长脖子去看那个陶瓷狗。陶瓷狗的釉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它的小眼睛黑溜溜的,好像在看着阿黄。阿黄用鼻子蹭了蹭玻璃框,又蹭了蹭陶瓷狗,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呜”声,像是在和同类打招呼,又像是在向老李告状:“你看,张婶要把我带走,我不走,我要等你。”
张婶看着它,摇了摇头,把搪瓷盆往它面前推了推:“你不吃,我可拿走了啊。等你饿了,想吃都没了。”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阿黄一眼,“我明天再来看你。你要是饿了,就吃点,别饿坏了身子。”
门“砰”地关上了,屋里又恢复了寂静。阿黄从五斗橱边走开,重新趴回藤椅底下。它看着那盆肉汤泡饭,热气渐渐散了,肉香也淡了,最后只剩下一层白花花的油浮在上面。它咽了口唾沫,还是没动。它的胃在抗议,可它的心在说:“等老李回来,他做的饭才好吃。”
雪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阿黄看着雪花落在窗台上,越积越厚,慢慢盖住了它前几天叼回来的那片落叶。它突然想起,老李说过,雪是冬天的信,每一片雪花都带着冬天的消息。它想,老李是不是也收到了雪的信,所以才不回来?还是说他被困在雪里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它想起老李教它捡石头的那个下午。那是春天,护城河边刚长出嫩草,老李扔出一块扁扁的鹅卵石,喊“阿黄,捡回来”。它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用嘴叼起来,摇着尾巴跑回来,把石头放在老李手里。老李就摸着它的头,夸它“聪明”,然后从兜里掏出半块饼干,塞进它嘴里。那时候它觉得,捡石头是世界上最好玩的游戏,因为捡回来,就有奖励,就有老李的夸奖。
现在,它多想老李再扔一次石头,哪怕它跑不动了,爬也要爬过去捡回来。可老李的手不会再扔石头了,他的手凉得像铁栏杆,再也不会摸它的头了。
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它开始回忆老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声音,每一个表情。它记得老李生气的时候,会瞪着眼睛喊“你个败家狗”,可手还是轻轻拍它的屁股;它记得老李高兴的时候,会哼着跑调的小曲,把它的两只前爪搭在自己膝盖上,说“来,阿黄,跳舞”;它记得老李咳嗽的时候,会弯着腰,脸涨得通红,它会着急地围着他的藤椅转,用舌头舔他的手背,直到他咳完,直起身,摸着它的头说“没事”。
最记得的是老李走的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比平时都早。他坐在藤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抽完第三根烟,才看见趴在窝里的它,就招招手,说“阿黄,过来”。它爬起来,走到他身边,他把最后半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弯下腰,用粗糙的手捧住它的脸,额头抵着它的额头,说:“阿黄,爷爷可能要出趟远门,不能带你了。你在家乖乖的,要是饿了,就去找张婶……”
他的声音哽咽了,它看见他眼里有东西在闪,像星星掉进了眼睛里。它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它知道他在难过,所以它舔了舔他的手,想安慰他。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说:“你个傻狗,啥都不懂。”然后他站起身,从五斗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它的狗粮,倒进食盆里,又给它倒了水,摸了摸它的头,说:“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说:“别等我了。”
可它还是等了。它不懂“别等我了”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说过“很快回来”,它信他。
雪终于停了,天也黑了。屋里没有开灯,只有雪地反射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在藤椅上,照在五斗橱上,照在老李的拖鞋上。阿黄趴在藤椅底下,身体蜷成一个球,把尾巴盖在鼻子上。它觉得冷,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一种从心里渗出来的冷,像空了的窝,像凉了的水盆,像再也没有老李声音的房间。
它开始做梦。梦里没有雪,只有阳光。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阿黄趴在他脚边,听着他哼小曲。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柳絮的味道,老李说:“阿黄,看,柳絮飞了。”它抬起头,看见白色的柳絮在空中飘,像雪花,但不冷。老李弯下腰,捡起一片落在他膝盖上的柳絮,递到它面前,它凑过去闻,柳絮轻飘飘的,沾在它的鼻子上,它打了个喷嚏,老李就笑,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然后画面变了,变成了夏天。老李手里拿着一块西瓜,最甜的瓤已经咬下来,递到它嘴边。它张开嘴,接住那块西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老李用袖子给它擦,骂它“馋狗”。它嚼着西瓜,甜得眯起眼睛,老李看着它,眼神软得像棉花,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然后秋天来了。满地的落叶,老李拿着扫帚,它叼着塑料袋,把落叶装进去。老李捡起一片枫叶,夹进他的旧书里,说:“等秀兰生日,给她看看。”它蹲在旁边,看着老李的侧脸,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像镀了一层金。它想,老李真好看,比枫叶还好看。
最后,冬天来了。雪地上,两串脚印,一串大的,一串小的。老李牵着它,走得很慢,他咳嗽的时候,它就停下来等。雪落在他们身上,老李的雷锋帽上白了,它的背上白了,可它不冷,因为老李的手是暖的,牵着它的绳,像一根暖和的线,把它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
梦醒了,还是黑的。阿黄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它梦见老李了,梦见他笑,梦见他摸它的头,梦见他给它吃西瓜。可醒来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只有黑,只有藤椅底下那点残存的烟草味。
它挣扎着站起来,走到藤椅边,用前爪搭着扶手,想跳上去。这次它没费什么劲就上去了,因为藤椅的坐垫有点软,它一蹬就上去了。它趴在老李常坐的位置,把头搁在扶手上,那里有个浅浅的凹痕,是老李的手肘磨出来的。它把鼻子埋进凹痕里,使劲嗅着,仿佛老李刚刚坐过,仿佛他的体温还留在那里。
“老李。”它在心里喊了一声,没有声音,只有它自己听得见。它不知道老李能不能听见,但它觉得,只要它喊了,老李就会知道它在等他,知道它没有听话,知道它还在家里,守着他的藤椅,他的拖鞋,他的外套,他的陶瓷狗,他的所有痕迹。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簌簌的,像谁在轻轻叹气。阿黄闭上眼睛,把身体蜷得更紧了。它不冷了,因为藤椅上有老李的温度,有他的味道,有他的痕迹。它知道,老李不会回来了,可它不在乎。它只要守着这些,守着这个家,守着他们共同的记忆,就够了。
它是阿黄,是老李的阿黄。它的世界里,只有老李,也只有“陪伴”,是它唯一懂得,也唯一能做到的事。哪怕等到藤椅烂了,拖鞋破了,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它也会一直等下去,等到它自己也走不动了,闭上了眼睛,它也会在最后一刻,想着老李的样子,想着他喊“阿黄”的声音,想着他摸它头时的温度,然后,安心地离去。
因为,它答应过老李,要乖乖的。它也答应过自己,要一直等他,等到他回来,说一句:“阿黄,我回来了。”
那时候,它一定会摇着尾巴,扑上去,舔他的手,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你,你终于回来了。”
可现在,它只能趴在藤椅上,听着雪落的声音,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和老李重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