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听着这话,心中忽然觉得有些悲凉的可笑。
深吸口气,看向秦瓒,慢慢开口:“善姨娘在侯府,从来就过得不快乐,不然,善姨娘不会一心惦记着逃走。夫人日日罚她,这两日,已经打了姨娘三十板,她连下床都难,夜晚得趴着睡觉。青杏陪着姨娘说笑,姨娘每日心情倒是好些,谁知世子亲口下令,将青杏活活打死了。”
秦瓒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至于今日那个小厮……世子同善姨娘在竹溪相伴三年,难道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她伤成那样,连走到院门口都难,如何同人在屋里私会?她向您解释,您不肯听。”
周嬷嬷的声音颤起来,“您扇她那一巴掌时,可曾想过,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秦瓒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周嬷嬷低声道:“她身上疼,心里也疼。她被关在这里,往后还要日日挨板子,身边最后一个愿意陪她过节的人也没了。世子,奴婢问您,她哪里还有活路?”
秦瓒脚下一晃,伸手想扶桌沿,却没有扶稳,“我……”
他嘴唇翕动,发出破碎的音节,“我只是有一点点生气,我没想过……”
没想过让她去死。
秦瓒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竹溪漏雨的屋子里,她曾抱怨他把柴堆错了地方,来到侯府,她同他吵,同他争,甚至拿剪子伤他。
他以为只要她还肯看着他,还肯骂他,他们往后便总有日子可过。
可是如今屋里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秦瓒突然抬起头,看向周嬷嬷,“她人呢?我想见她最后一面。”
周嬷嬷垂下眼,“少夫人已经将善姨娘送去别处安置了。”
“清嘉知道?”
秦瓒连忙撑着地站起来,“我去问清嘉!”
他踉跄着出了海棠春坞。
周嬷嬷扶着门框,看着他跑远,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为青杏哭,也为这些日子受尽委屈的小善哭,更为往后的自己哭。
唯独秦瓒的悔恨,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心疼了。
-
秦瓒闯进承晖院。
木香见他衣裳凌乱、眼眶通红,吓了一跳,“世子,少夫人已经睡下了……”
“那就叫她起来!”
秦瓒心情太差,又急着要见小善,嗓音控制不住拔高,如同嘶吼。
木香惊得缩了脖子,不敢多言。
宋清嘉也被这一声惊醒,披衣走出里间,“出了什么事?”
秦瓒站在灯下,死死盯着她,问:“小善呢?”
宋清嘉指尖微微一紧,声音却还平静,“世子既然酒醒,也应当知道,善姨娘已经死了。今日是中秋,父亲母亲原本高兴,崔指挥使也在府上,她的尸身久停府中到底不妥,便先叫人送去别院了。”
秦瓒向前一步,“哪座别院?”
宋清嘉没有立即回答。
他猛地提高声音,“她在哪里?她在哪座别院?”
木香怕他吓着宋清嘉,赶紧壮着胆子上前,“世子,少夫人还有身孕……”
秦瓒却何尝将她放心上,呵斥道:“大胆奴才,滚远一些!”
宋清嘉无声叹息,将木香轻轻拉到一旁,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秦瓒此刻已经听不进旁的话,她若一味瞒着,只会叫他在侯府里闹得更加厉害。
况且药效尚未过去,他即便赶到庄子,看见小善躺在那里,或许也就肯信她当真没了。
宋清嘉看向秦瓒,轻声开口:“宋家在城西有处庄子,我叫人送善姨娘去那里了。”
秦瓒转身就走。
路上,声音发抖地嘱咐砚书:“快,去备马车!”
砚书哪敢说不,赶紧应声去了。
马车迅速备下,停到府门外。
赵夫人原本就因为崔指挥使骤然离府的事情忧心,唯恐是自己哪里招待不周,触怒了指挥使,往后怕是会给侯府带来灾祸。
听闻儿子酒醒,还冲去承晖院大闹一场,她急急赶来,见儿子这副狼狈急促的模样,脸色一沉,“深更半夜的,你要去哪里?”
秦瓒看她一眼,“我要去见小善。”
赵夫人皱起眉头,“她人已经没了,清嘉也将她安置妥当,你去看她做什么?你堂堂一个侯府世子,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秦瓒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赵夫人,嗓音有些冰凉,“母亲,您昨日打她二十板,今日又打十板。”
赵夫人眉头一皱,“她拿剪子伤你,难道我不该罚?倘若她活着,明日起来我也照打不误!”
秦瓒忍无可忍,拔高声音,“那是我先逼她的!”
赵夫人愣住。
秦瓒双眼通红,“她不愿意,我仍要强迫她,她才拿剪子伤我。母亲听说以后,为何不先来问我一句?为何这样打她?”
“瓒儿……”
“小善纵然有错,也是为了我留在侯府。从前在竹溪,我们拜过堂,她是我的妻子!她跟我回来,宋清嘉做了正妻,她却成了妾室……她心中难道不委屈?”
他说着,嗓音渐渐发哑,“她失去的已经够多了。她才十七岁,身上还有伤,母亲何必日日叫人打她?她哪里经得起?”
赵夫人看着他,心中未免生出几分恼怒,“你现在跑来怪罪我?你当初若是当真铁了心要跟她在一起,便咬死了不同意与宋家的婚事,哪里还有贬妻为妾这种事!”
“你以为我愿意替你收拾后院这些事情?你娶了宋家女儿,小善要走,你又不肯,硬将她留在侯府,觉得她不顺从,又搞出来一个碧云!是你自己将后宅折腾得乱七八糟,乌烟瘴气,我帮你收拾,你反而来怪我?”
“你自己动脑筋想一想,她小善连你都不愿意顺从,怎么可能跟一个小厮厮混,不过是旁人对她的算计罢了!你先是为了一件小事扇了她一巴掌,又打死她身边丫鬟,如今东窗事发,又跑来同我这个做母亲的断绝情分……”
赵夫人冷笑一声,“秦瓒,你可真是好本事!早知如此,当初你生下来,我同你父亲便该将你直接掐死!”
把话说完,赵夫人心口闷气是出了,可看见秦瓒惨白的脸色,又未免生出几分不忍。
秦瓒却半个字没有反驳,径直绕过赵夫人,登上马车。
“快!去城西!”